泰阴城南的水井旁, 每天都有百姓在那里排队打水。
  这日天还没亮,九湘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人来到这里, 如往日那般从井中捞出一桶水,随后又拎着水离开了这里。
  水井是一城命脉,为了保护它不受污染,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守在这里。
  今日水井边没有异样, 他也就没有怀疑水中被加了东西。
  随着时间的流逝, 融合了店小二血液的井水被一桶接着一桶地打捞上地面, 又被倒入不同的桶里,再跟着不同的人回到他们的家。
  短短一个早上,大部分人都喝上了井中的水, 没有人察觉到井水有异。
  这天晚上, 有人的身体出现了发热的征兆。
  大夫来时,摸了摸胡须,诊过脉开了药,当做是普通的发热来诊治, 并没有将这个病症放在心上,更没有与千里之外的松木县疫病联系在一起。
  军中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尽管苻成将军没有明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们紧锣密鼓地为将要发生的事情筹备着。
  除过征集最需要的粮食和药材外, 她们打磨着许久未用的长枪和大刀, 声音听着格外瘆人, 往日军营外还有几个农人放牧, 这几日被吓得没了踪影。
  九湘听到这声音也只觉寒毛直竖。
  磨好了长枪和大刀, 她们又翻出闲置许久的铠甲, 擦去上面的灰尘,用绣花针修补脱线的地方,黯淡的铠甲顿时闪着光芒。
  这光芒钻进了九湘的眼睛里,她驻足感慨:“这一天终于来了。”
  九湘自有意识起便待在这个世界,历经三任宿主,巧合的是,三任宿主想做的事情全都一致。
  跨越七年时间,她们终于选择向这个世界的最高点——显露刀锋。
  穿上擦得锃亮的铠甲,拿起锋芒逼人的长枪和大刀,将士们把空地上放置的东西腾了个干净,在将领的指导下,开始夜以继日地练起兵。
  有小道消息说,最多七日,七日之后,她们就会与泰阴城开战。
  所有人都跃跃欲试。
  昔日谢红叶带着她们一路杀到锦州,又在杜兰娘的带领下夺下三城,就在一直处于不败之地的她们认为,接下来,大宁所有的城池都会被她们吞入腹中时,她们惊讶地发现手中的刀口卷了刃、穿在身上的铠甲断了线。
  她们被迫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年、两年、三年……久到她们以为过去只是一场梦时,现实终于告诉她们,过去并非是一场梦,而你们将继续五年前未完成的事情。
  七日时间很快过去,翘首已久的场面依旧没有等来。她们耐着性子等待,五年都等了,还差这么一两日吗?
  一日、两日、三日……
  苻成将军还是没有下命令,就在她们有些按捺不住想要问个究竟之时,传来了一个令她们震惊的消息——
  疫病席卷了整个泰阴城。
  投放疫病的事情,只有苻成、杜衡若、姜去寒三个人知道,消息一传过来,军营上下都沸成了一锅水:
  疫病?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出现了疫病?
  更多人关心的是,这疫病,会传到她们的军营里吗?
  苻成的营帐外热闹得恍若赶集的街市,平日众人知道苻成事务繁忙,不敢打搅,如今疫病在前,她们管不了那么多。
  “将军,泰阴城的疫病该怎么办?”
  苻成自听说这个消息后便意识恍惚,直到被问话,她才强行缓了缓神,嘴下毫不留情道:“疫病不去别的地方,怎么偏偏去了泰阴城?依我看,多半是他们平时坏事做多了,老天看不过去,有意惩治他们。”
  说话间冷笑连连,仿佛她对疫病为何会出现在泰阴城一事并不知情。
  苻成的视线扫过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伴们,她将疫病一事通过王清莞王大人创造出来的密语告知了谢红叶,谢红叶问询过定安长公主之后,回信中赞同了她的做法。
  疫病出现在泰阴城带来的影响,不仅仅是可以让她们打一场胜战这么简单。
  她们和泰阴城背后,分别站着定安长公主和皇帝。
  说话人并没有得到安抚,她语气中全是担忧,“若是疫病传到我们这里该怎么办?”
  疫病对普通人来说,犹如妖魔鬼怪为祸人间,尽管没有亲眼见过,但也听闻过它的可怖之处。
  她们有五万人朝夕相处,只要有一个人染上,后果将不堪设想,她不能不担心。
  姜去寒说,身为医家,她可以将疾病控制在苻成想要发展的范围内,不会让疾病有机会逃离这个范围,更不会让疫病前往它不该去的地方。
  在姜去寒口中,在外人看来恐怖万分的疫病仿佛是任她揉捏的面团子、像是她养成的乖顺傀儡。
  这令苻成很是震撼。
  疫病背后的来龙去脉苻成不打算告知旁人,若是告知,很难保证消息不会穿到旁人耳中,进而影响她们的大局。
  只见苻成坚定道:“不会,这病只会在泰阴城中蔓延。”
  在众人的注视下,苻成缓缓而言:“泰阴城有疫病的事情,在四天前就有探子传书告知了我。我担忧这个消息传播开会造成恐慌,就没有告知大家,只将这个消息告知了杜衡若杜校尉和姜去寒姜大夫。”
  话落之际,杜衡若适时开口,将视线从苻成吸引到了她身上,“大家不必惊慌,苻成将军将此事告知我与姜大夫后,我与姜大夫乔装进了泰阴城,也查看了几个病人的情况,这疫病治疗起来并不难。”
  “但疫病毕竟是病。”
  杜衡若说到这里时顿了顿,“这几日我和姜大夫在你们的饭食中加了一些药材,除过可以扶持正气外,还可以预防疫病,大家不用过多担忧。”
  在姜去寒显露自己的想法之前,杜衡若一直以为,医者立足世间,只有救死扶伤这一个职能,面对病人时她只能选择救、或是不救。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医者竟然可以爆发出如此庞大的威力。
  医者通过药物扶人体阴阳,保持人体的阴阳平衡——这是治病的本质。
  当然,医者也可以通过药物,使人体的阴阳达到一个不平衡的状态,比如说阴盛阳衰、阴衰阳盛,这般情况下会造人死亡;也可以通过药物,使身体的某一个部位发病。
  水可载舟,也能覆舟。
  水可使人生存下去,人也会因为缺水而死,甚或被水淹死。
  世间万物,阴阳善恶并存,大抵都是这个道理。
  这些是杜衡若那日回去之后才想明白的。
  杜衡若话落,知道疫病不会蔓延到军营中的将士们一改惆怅的面容,顿时欢呼起来,其中属姜增辛最是开心,她绕着柴升阳和姜去寒二人转了好大一个圈。
  与这些人开心的原因不一样,她们开心的是疫病不会传染到自己身上,她开心的是外人听起来可怖的疫病在去寒姐姐的手中毫无挣扎之力。
  让它往东,它不敢往东;让它往西,它不敢往西。
  聚集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空气中的欢乐氛围久久不散。
  对于学习医术的信念,姜增辛又增了一分,她回去就把看得她睡过去好几次的医书捡起来,一口气全看完!
  柴升阳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温声蛊惑道:“你若是将去寒早上给你的那一本书看完,明日我就给你开小灶,做野菜团子吃。”
  野菜团子!
  柴升阳做的野菜团子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野菜团子,姜增辛登时眼前一亮,想到柴升阳的要求,她眼中又黯淡下来,被众人抛到脑后的惆怅似乎是跑到了她的脸上。
  姜增辛耷拉着眉毛,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一想到那书上的五行阴阳相克相生,乱得犹如一堆被人揉乱了的棉线,她顿时产生了困意。
  小孩子最是童真,喜怒悲哀没有个掩饰,她心底想的是什么身边人一眼都能看穿。
  九湘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想破了脑袋也没想起来,只得笑个不停,然后对姜去寒道:“你小时候不会觉得书籍乏味吗?”
  姜去寒脸上的笑意僵住,她轻飘飘地瞥了九湘一眼,“怎么会?”
  她才不会想着偷懒!
  在接下来的几天内,泰阴的疫病犹如生长中的藤条一般,开始向它们未知的领域蔓延过去。
  与此同时,消息也传到了京城。
  还没开始打战,疫病就开始在军中蔓延,才驻扎过来的将军只觉得晦气,更觉得窝囊,堂堂大好男儿,应该在战场上轰轰烈烈而死,而不是感染了疫病而痛苦呻吟。
  他知道事态的紧急,第一时间封锁消息,逼迫大夫立下军令状努力医治外,又写了一封文书八百里加急递给朝廷。
  谁料,文书前脚刚进迈进京城,后脚就落入了别人的手里。
  干这事的不是别人,正是谢红叶手下的人;幕后主使也不是别人,正是定安长公主。
  泰阴有了疫病,寻常时候不敢宣扬,在这个紧要关头更不敢宣扬,长公主推测,这封文书不会大张旗鼓地传入京城,而是悄悄递给她的废物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