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程砚晞的别墅离开以后,程段升回到了市中心以外的住所。
  门在背后重重合拢,他扶着走廊的墙壁,脚步虚浮地往前迈了几步,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一股血腥味从胸腔深处翻涌而上,他捂住嘴猛地咳了几下,手心顿时落了几点暗红,在雪白的手帕上洇开。
  “老爷!”管家端着茶盘转过回廊,一眼看见手帕上的血迹,茶杯脱手摔碎在地。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扶住重心不稳的老人,关切询问:“您刚出了一趟门,怎么又咳血了?”
  程段升摆了摆手,唇齿间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痕,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往外声张。”
  身旁的管家轻拍后背,替他顺气:“医生说了,您这病跟心情有很大关系,千万不能动怒。实在不行先休养一段时间,等病好了再忙别的。”
  血迹漫过手帕,程段升咳得直不起腰,脊背却还硬撑着不肯弯下:“我不在了,谁来撑得起这个家?”
  大概两个月前,程段升检测出了肺癌,好在是早期慢性病症,积极配合治疗尚有缓解的余地。
  除了照顾日常起居的管家以外,没有任何人知情。他强撑着表现出与过去相差无几的威严,隐瞒自己患病的事实。
  但患者毕竟年事已高,浑身的器官迅速老化,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这样的状态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清。可能凭毅力撑个三五年,也有可能下一秒就倒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岁月的年轮中渐次递进,程段升终于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
  从那以后,他分了一批精力到忽略已久的家庭上,走货量日益减少,害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说来可笑,在东南亚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自以为站在金字塔顶端,内心却是囊空如洗般贫瘠。
  他虚张声势的那些年,到头来不过是一副空壳,没有半点真正活过的痕迹。
  回首望来,茫茫人海中竟寻不见任何支柱,只落得一个众亲叛离的下场。
  旧事如过眼云烟般浮过,程段升忽然开始懊悔:“你说……我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在最早的时期,程家经营的并不是赌毒生意,而是合法买卖。
  他过着不起眼的人生,在自己的摊位安分守己,却时常遭到同行打压和恶性竞争。
  三天两头有地痞上门找事,他无法忍受平白无故的欺压,在第一次动手以后迷上了暴力的快感,开始从事替人消灾的活。
  二十五岁的时候,他结识了一位故友,亲眼见到赌博的暴利之后,拿自己的积蓄在边境开办了一家赌场,碰到检查的巡警就给几包烟糊弄过去。
  再到最后,贪欲越来越大,演变成了毒。
  薄情的人风生水起,老实本分的底层活该被打压,这是社会告诫他的法则。
  待心情稍微平复一些,程段升将布满血渍的手帕收起,混浊的眼里泛着生命衰败的暗光:
  “如果我当初选择的不是这条路,结局会不会有哪里不一样?”
  管家立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直线,许久沉默不语。
  风呼啸着穿过耳背,鲜血流经的每一寸领地都在嘶吼,凝聚成最缄默的伤痛。
  很多人永远不知道自己奢求的是什么,只是感叹纵情之物无一能长久依靠,最终败给了岁月的打磨。
  他这一生恶贯满盈,沉迷灯红酒绿,直到人生过半才惊觉,原来不能真的孤身一人走到天荒地老。
  *
  近两年,合成阿片类药物的泛滥引起了美国白宫的注意。吸毒人口飞速上升,他们不得不采取相对应的措施遏制这一现象。
  根据警方追踪,美国最大的毒品进口源来自邻国的贩毒集团,其中墨西哥贩毒集团“C”便是政府重点打击的目标之一。
  在被警方限制活动范围以后,该集团实施了多起报复性暴力行动,在巴亚尔塔港及瓜达拉哈拉机场等地纵火焚烧车辆及建筑物,并公然与政府部门发生交火。
  一系列的恐怖袭击在当地引起巨大的恐慌,常驻墨西哥的美国公民收到通知紧急避难,笼罩在阴霾之下人心惶惶。
  迫于无奈,美国政府将墨西哥贩毒集团“C”列入恐怖组织名单,宣布启动陆地打击将其铲除。
  中情局接到指令,负责搜集目标人员的情报,却因为跨地调查相对困难,计划时常赶不上组织的变化。
  他们试图通过暗网渗透墨西哥贩毒集团的交易链,奈何背后的加密程序太过复杂,完全破译需要很长时间。
  趁着这个机会,程砚晞主动约见了CIA在泰国的秘密联络人,提出要和他们做一场交易。
  这是继港口归属权和暗杀DEA探员之后,他第三次和中情局的官员合作。
  来人跟上次的交易对象有些区别,没有霍利森那么精明,甚至带了点执拗的古板,因此说服对方较为困难。
  当听到程砚晞口中荒诞的“买卖”,受邀前来的长官扯出一声轻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这种肮脏的交易?”
  “因为一周前,美国的国务卿在参议院听证会上宣布打击毒贩,墨西哥贩毒集团“C”是首要整治目标。”程砚晞不疾不徐地回应,“你们的政府签署行政令,将该集团列为外国恐怖组织,要求尽快铲除,我这里刚好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捷径摆在眼前,对方仍旧固执地不肯接受:“同样从事赌毒生意,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程砚晞若无其事地摊了摊手,“你知道墨西哥贩毒集团‘C’的问题是什么吗?他们不讲规矩,朝政府的边境巡逻队开火,在高速公路上处决竞争对手,把尸体挂在桥头恐吓路人。这种人,对国家来说是恐怖分子级别的,而我只是一位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他说得道貌岸然,仿佛自己从未沾染过任何罪恶:“我从来不对执法人员开枪,不会伤害无辜的公民和路人,更不会在当地发动暴乱,扰得民不聊生。”
  “最重要的是——被美国政府通缉的名字是墨西哥贩毒集团‘C’的首领鲍勃尔,而不是我。”
  看似荒诞的言辞,却是各级政府公认的逻辑。
  为了对付更大的恶,可以容忍较小的恶。这是官僚制度的本能,也是政府做出抉择的优先级。
  “至于肮脏,你们CIA在阿富汗跟种植罂粟的军阀称兄道弟,通过北约军机往欧洲运了数千吨毒品,还有什么是做不来的?”
  隐瞒多年的罪行搬上明面,中情局的官员无法反驳:“你想拿什么跟我们交易?”
  “我知道目标在美墨边境的所有运毒路线、地下隧道网络的完整地图,以及他们在洛杉矶、芝加哥的仓储点。你们拿到这些情报,至少可以在一个月内瘫痪他们70%的供应链。”
  跟墨西哥贩毒集团“C”竞争这么多年,程砚晞早就摸清了对方的行动路线,而这正是他用来交换的物品。
  这样一来,他不仅能够借用政府的力量铲除竞争对手,还能收获港口一年内畅通无阻的经营权。
  程砚晞换了一种义正言辞的说法:“不用因为我的身份产生不必要的顾虑。打击墨西哥贩毒集团“C”,是你们本就该做的事,而我只不过帮你们加快了进度。”
  听着令人心动的好处,中情局的人不免开始动摇,心目中廉价的正义所剩无几。
  一番犹豫过后,徘徊不定的态度最终化为妥协,在他提出的“双赢”条件下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