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左侧,竖着一个年代久远的进士石碑,大约两米多高,花岗岩上盖着由红布扎成的大球花,布料有些潮了,尾巴生霉发黑。看样式和雕刻文字记载,这村里四百多年前,居然出了个了不得的甲等进士。
而村口右侧对称的石头上,则雕刻着村子的名称——“活水村”。
“活水村,嗯,没听说过。”刘阳阳将村子的名字复述了一遍,莫名觉得后背毛毛的,心头涌动着微妙的不安感。
放在往常,他早已拔腿就跑,相信自己的直觉。但现在的刘阳阳无处可去,连衣服都没穿,浑身伤口疼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的,几处伤得最深的地方还没愈合,多走几步就开始重新流血,皮肉外翻着,险些能看见黄白脂肪。
他需要立刻得到遮体衣物,以及有效的简单包扎。
活水村中的建筑也平平无奇,大多是村民自建的平房。好一点的是青砖灰瓦,差一点的是红砖混搭着稻草拌泥土,屋顶贴一大片黏土阴阳瓦,再不济便是用秸秆编织加盖上去……非常普通。
刘阳阳边观察边向内走,能确认活水村的经济状况非常一般,周边似乎没有开发景区和旅游点的意向,像是少数民族聚居地,所以通常不会有游客出没。大冬天的,连专程来蹲渔船买海鲜的食客也不会出现。
这才是让他最害怕的地方。没有外人的闭塞小村庄,危险超级加倍!
至于之前远远瞧见的人影,刘阳阳已经做好了一万个心理准备,就算撞了鬼也有办法弄死。但当他尴尬地捂着下|体走近之后,两人对视片刻,他还是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因为眼前的人不是普通村民,而是村民打扮的秦殊!这比撞鬼还要诡异!
秦殊没有看他的脸,目光下移又迅速弹开,欲言又止:“这位小哥,你这是……”
“你,你不认识我了?”刘阳阳心脏嘭嘭直跳,“秦哥,你别吓我啊……我只是没穿衣服,不至于吧?”
“秦哥……是在称呼我吗?”秦殊摸摸脑袋,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叫砍砍。”
第32章 活水村
你叫个屁的砍砍!
话到嘴边, 看着秦殊一脸茫然而友好的样子,刘阳阳硬是忍住了,有点不敢说。但刘阳阳心里依然是崩溃的。
他已经被折腾了一整夜。先是在交接“货物”时被委托人带刀偷袭, 人家提前设置了针对他的埋伏, 再想反击时却已经来不及了,很快在缠斗中陷入下风。
于是刘阳阳决定假死脱身, 恰好在黑暗的港口里很好躲藏, 不如保存体力,先跑为上。
他硬着头皮让对方狠狠踹了自己一脚……结果就是这一脚给他踹出事儿了,莫名其妙中毒休克,心跳骤停, 口吐白沫,因为无法忍受的、极其恐怖的神经性疼痛而备受折磨,沉在海底不知天地为何物。
刘阳阳死了一会儿。他真的死了一会儿。而他走向阴曹地府的路上, 满是炼狱荆棘, 完全没有体验到其他濒死者提起的“飘飘然”之感, 反而被童年噩梦死死缠着无法超生。
这还不算什么, 噩梦而已嘛。要么痛苦不堪地淹死就算了,要么拼尽全力地苏醒就好了。
但紧接着,刘阳阳被雷劈了。
不是普通的电闪雷鸣, 是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一道比一道凶狠,一次比一次雷人。
正常人会被天雷攻击吗?会被劈成一大块焦香烤肉吗?这合理吗?
刘阳阳也不知道。
他这辈子唯一见过的天雷, 还是当葫芦小瓶里那位宝贝降世的时候。他们后山的千年老树都起火了, 被牵连后成了一颗光秃秃的枯树。
千年老树没能活下来,刘阳阳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被吓得半死、劈得外焦里嫩之后,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就躺在了海岸边。
而此时此刻,根本认不出他是谁的秦殊,再次把刘阳阳吓得半死。
当然,秦殊也不是故意的。
秦殊不仅认不出刘阳阳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潜意识里的常识尚未丢失,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形电视机,立刻意识到这村里的年代好像有问题。
也正因如此,秦殊隐约是清楚的,自己的名字绝对不叫砍砍,他也绝对不属于这个地方。
可当他从小渔村一户人家的床上醒来时,他那淳朴温和的“家里人”,却都是如此称呼他的。
阿爸阿妈叫他“砍印”,这个后缀似乎代表他是男生。他们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她叫福福,也可以称她为褔奥,意思是“名叫福福的小女孩”。
在结婚之前,活水村的小孩不会拥有正式的名字,只有母亲随口取的乳名。
村里的其他小孩也都按这个规律互相称呼,成群结队的,在村里大呼小叫,穿着破破烂烂的小棉袄子到处跑。
在苏醒过后的短短半小时内,秦殊用最快速度收集了许多信息,多数都是从这些孩子口中套出的话。
大概掌握了具体情况后,秦殊什么也没做,非常果断干脆地融入了村民之中。
他主动披上没有扣子的金银线对襟开衫,外搭一件阿妈手工缝制的冬日棉袄,头上包着保暖用的红黑头巾……当他一脸老实地露出笑容时,看上去与其他小渔村里的淳朴青年毫无区别。
不仅如此,趁着爸妈提着两只公鸡出门办事儿,秦殊赶紧把小妹抱了起来,扛在脖子上玩一会儿紧张刺激的骑马小游戏。然后他画了几张村里孩子都喜欢的海神——石头巨人,让小妹拿去给同龄人炫耀。
福福小妹很快被他哄得欢欣不已,一口一个砍哥,崇拜至极。
用简笔画来哄骗小朋友也非秦殊本意,但他没办法。在寻找到逃离村落的方法之前,秦殊不敢暴露出丝毫可疑的行为迹象。
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直觉,他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被村民当成外来者,否则可能会出现很恐怖的事情。
至于眼前这个没穿衣服的、浑身伤痕累累的壮汉……秦殊确实很怕他乱说话给自己惹来麻烦,可事已至此,不管人家死活怎么行?
于是他把刘阳阳带回了家里,嘱咐小妹暂时不要告诉大人,也不能邀请其他小朋友来做客,要像伏波将军那样守护家门。
福福一脸兴奋地答应了,随后秦殊倒了一杯热乎乎的苦丁茶,让刘阳阳赶紧喝了暖暖身子,反锁卧室的房门,翻找出稍微宽大些的衣物给他遮体。
两人对坐在床边,秦殊收起笑容,面无表情盯着刘阳阳不安的面容,语气稍冷:“不要浪费时间,快问快答,我是谁?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叫什么名字?”
“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愿意让我抱大腿的好心大佬。你的名字是秦殊,今年十七岁,华国江城人,就读于江城二中高三实验班,”刘阳阳也很识时务,语气极快,为了取信秦殊,特地又补充道,“和你关系最好的朋友也是你同学,他叫裴昭。他眼睛是金色的,应该像你一样有阴阳眼,肯定也挺有本事。”
阴阳眼……这又是什么东西?秦殊心里咯噔一下,兀自念了念裴昭的名字,暂时没在村中发现这号人。
考虑到自己身处于一个极其诡异的村庄,时间和年代不太对劲,而且记忆全失,秦殊谨慎地作出假设——这世上恐怕有鬼和其他超凡力量的存在。
既然如此,眼前这个名叫刘阳阳的高大壮汉,多半也是个有些本事的角色。无论此人秉性如何,等之后计划逃离渔村,秦殊怀疑自己必然用得上他的助力。
因此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今年是哪一年?你知道触屏手机吗?你觉得我们是穿越时间了,还是闯入了奇怪的异空间?”
“卧槽!”刘阳阳呆了呆,差点被刚入口的茶水呛到,随即如梦初醒地惊恐道,“我就说客厅那电视看起来怎么如此复古,屋顶还有个大锅盖!不愧是秦哥,没了记忆还这么聪明!”
“……回答我的问题。”秦殊默默扶额,突然觉得自己不必太过警惕。这位自称是平平无奇赶尸人的刘阳阳,确实有点像个开朗的二傻子。
“抱歉抱歉,那个,今年是2025年,当然有触屏手机。但我感觉这个小渔村的时间,可能在八十到九十年代之间?八五年左右,经济繁荣上行,渔村收益肯定会水涨船高,你们家才可能买得起电视机。”
“有道理,”秦殊揉揉太阳穴,“所以,我们究竟是回到了过去,还是……”
“是这样的秦哥,我们普通人类不可能轻易做到时空旅行,谁也无法改变过去。据我所知,连原地飞升的金仙也没这本事,就算是命理大师试图帮人改命,那也只能改未来的命数,有些时候还得偷别人的命格来蒙骗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