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气味敏感。
  此地香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加上她情绪兴奋后,从胃到喉咙袭来一股恶心感。
  快呼吸不过来了。
  慎终如始,她要稳住。
  陆星移启用一次忍耐力的抗衰退自愈机制,这才能流畅呼吸,状态好转。
  此时,问题像雨点般从不同方向砸来。
  陆星移单手握住耳机侧耳倾听,努力捕捉着每一个问题。
  她的回答通过同声传译和她的多语言能力,清晰传递。
  “陆小姐!首次提名即获奖,此刻感受如何?最想分享给谁?”
  她最想分享给谁?除了妈妈、朋友,她希望全世界的资方片方都能看到,都能向她发来好的邀约。
  她能这么说吗?
  会不会显得急切?
  陆星移问自己,最后她决定还是这么说。
  今天她拿奖了,高兴!
  “对于击败其他资深演员获奖,你认为自己胜在哪里?”
  击败?
  陆星移常年被训练过的谦逊脱口而出:“不是击败,是幸运。每一位提名者都是杰出的艺术家。如果我的表演有特别之处,或许在于它完全生长于那个故事和家庭内部,而非从外部塑造。”
  “有评论说你的表演重新定义了东亚家庭创伤的呈现方式,你同意吗?”
  陆星移没听懂这个记者的口音,在空中呆滞思考了几秒,答复:“我只是尝试诚实地呈现一种情感状态。家庭创伤的形态有很多种,顾一只是其中一种声音。能被这样解读,是电影的胜利。”
  “戏中与古薇女士的角色关系复杂,戏外如何评价这次合作?”
  听到提到古薇,陆星移觉得不能多说,免得落下口舌,只说:“古薇老师是非常值得尊敬的对手和伙伴。”
  “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会考虑好莱坞吗?”
  陆星移回答过无数次“下一步计划”,回答顺手拈来:“今晚属于《重组家庭》和顾一。下一步,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今晚的一切。好的故事和角色在哪里,我就愿意去哪里尝试。”
  ……
  问题逐渐转向更具体的拍摄和争议。
  可群采的时间有限,主持人在不断示意。
  最后一个问题被一位记者抢到,她用华语大声问:“陆星移!恭喜你!20岁的戛纳最佳女演员,你想对亚洲和你一样年轻的、怀揣电影梦的演员们说些什么?”
  她抬起眼,望向那个记者的方向:“谢谢,今晚我很幸运。我想说的是接受角色,如果真心想演戏,就别怕走进角色的命运里。”
  话音落下,主持人在一片意犹未尽的骚动和更多急迫的提问声中,宣布群采结束。
  工作人员迅速上前护着陆星移离开。
  她抱着奖杯,在保镖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穿过仍在呼喊她名字与试图捕捉好镜头的媒体人墙,走向后台。
  接下来,等待她的将是官方拍照以及盛大的官方晚宴。
  一个属于演员陆星移的新时代长夜,才刚刚开始。
  后台,经纪人江心迅速贴近,将一件开司米披肩轻轻搭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国内媒体通稿第一波关键词是史上最年轻、华人之光、实至名归,控得很好。古薇那边刚刚通过工作室发了祝贺,姿态漂亮,算是给这场番位战画了个体面的句号。”
  陆星移抱着奖杯,闻言脚步顿了一瞬:“姐,这一切,快得不真实。”
  江心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我也觉得不真实,你做到了,让我们都暂时沉浸在这个美妙的情绪里,今晚好好睡一觉。”
  晚宴过后,陆星移回复了那些祝福讯息,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沉沉睡去。
  次日下午,酒店套房的会客厅,陆星移坐在沙发里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奖杯就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相熟的记者李言在她对面坐下,打开了录音笔。
  “恭喜。”李言看着陆星移,女孩这副样子和几小时前在群访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超级巨星判若两人,却奇异地更让人心动。
  “谢谢。”陆星移笑了笑,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水杯,双手捧着。
  李言笑着说:“听到名字的那一刻,我们看到你好像有几秒完全没反应。当时在想什么?”
  陆星移捧着杯子,目光落在热气上,沉默了几秒:“很空白。真的。声音传过来,但理解它是什么意思,好像延迟了。”
  她想到占卜玻璃球,不能说,就决定说另一个玻璃。
  “我在拍这部戏时,酒店房间里一个很小的玻璃镇纸,里面是雪景,摇一摇就有雪花飘起来。那时候每天下戏很累,就看着它发呆。
  刚才那一瞬间,感觉有点像整个世界被装进了那个玻璃球里,声音、灯光、人脸,都在,但又都隔着一层,不太真实。直到摸到这个奖杯,凉的,硬的,才觉得……哦,是真的。”
  李言听着,心里暗自赞叹。
  她终于走出词语储备没几个的内娱艺人采访世界了。
  陆星移真不愧是天生巨星,把获奖第一现场也复述得真丰富。
  也不愧是戛纳最佳女演员,就刚才沉浸在回忆里说话这一段,都像是拍电影的模样。
  坐在她面前的女孩就像一个漩涡,引人想要深入了解她。
  李言斟酌着词句问:“你刚才在台上感谢了裳导疼痛地活一遍,这种疼痛,具体是指什么?是顾一这个角色带来的,还是创作过程本身?”
  陆星移沉吟,她知道被剧组孤立不是导演主观造成的,也知道这件事出来之后剧组会陷入麻烦,甚至盖过她获奖的风头。
  第272章 ★全民沸腾 载入史册的一天
  陆星移沉吟, 说:“都有。顾一的疼痛,是那种拼尽全力想抓住一点暖,却因为自己的过去和笨拙, 反而把东西推开, 甚至亲手把局面弄得更糟的无力感。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害怕再次被丢下, 所以先摆出她不需要的姿态。这种心理逻辑, 要真的信服, 就得把自己心里那些关于不被选择、可能是累赘的恐惧, 哪怕只有一星半点, 也挖出来放大,去喂养角色。这过程本身就不会太轻松。”
  陆星移停了一下,她说得从容缓慢:“裳导的工作方式很特别。她不要设计, 不要演, 她会一直问, 你这时候真的会这么想吗?你心里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有时候一场戏反复来,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她觉得我们演了, 她在等我把陆星移的壳脱掉, 让顾一自己走出来。
  那种反复浸入、又被要求剔除杂质的消耗, 很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你知道方向, 但四周很黑,只能靠一点点本能摸过去。说疼痛, 可能更接近这种精神上的高度专注和持续曝露。”
  李言心下满意,不愧是接轨国际的高材生,这稿子都能直接发了, 终于不用她自问自答式润色采访稿了。
  她继续问:“这种体验,和你之前作为偶像、或者拍其他作品时,截然不同。你如何消化这种不同?会觉得哪个更真实吗?”
  陆星移轻轻笑了笑:“偶像时期的我,是我本人需要发光释放自己魅力的时刻,给大家传递积极的能量。那是另一种真实。而顾一,她是新的血肉。
  消化这种不同,大概就是允许自己有不同的侧面吧。就像水,装在偶像的瓶子里,就是那个形状,倒在顾一这片土地上,就渗进去,变成泥土本身的一部分。
  不能说哪个更真实,只是成为的深度不同。拍完《重组家庭》很长一段时间,我说话语调都变得很慢,情绪起伏也很平,好像一部分顾一还留在我身体里,需要时间慢慢代谢掉。”
  李言心中啧啧称赞,表面不显,语气更加温柔:“现在呢?感觉好些了吗?”
  陆星移目光清澈地看着对话者:“好多了。其实拿奖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但比起开心,我现在更强烈的感觉是完成。
  对,就是完成了。我把顾一完整地交还给了这部电影,交给了观众和评审。这个奖,像是一个回执,告诉我,她被接收到了,被理解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李言问:“对于未来,这个奖项是一个巨大的加冕,也可能是一种压力。你会如何看待它?”
  陆星移将奖杯拿过来,她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奖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它今天是一个惊喜,一个礼物。明天我会把它忘在脑后。有前辈告诉我,演员的下一个起点,永远是零。带着奖杯的重量,就没办法像水一样,流进下一个容器了。我想,最好的前行,大概是毫无负担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