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 > 历史军事 > 北望 > 九、冬
  1972年2月|重庆,某医院
  病房里瀰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周恩来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凉。
  「总理,」医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沉默了几秒。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膀胱癌。」他终于说出口,「早期。如果现在手术,还有机会——」
  「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但是……」医生犹豫了一下,「手术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恢復期。在这期间,您必须完全休息,不能工作。」
  三个月。周恩来闭上眼睛。
  三个月不工作,这个摇摇欲坠的政权会变成什么样子?军事会议谁来主持?外交谈判谁来协调?各派系之间的矛盾谁来调和?
  「先不做手术。」他说。
  「总理!」医生急了,「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是我的事。」周恩来睁开眼睛,目光平静,「现在不是考虑我个人的时候。等局势稳定一些……再说吧。」
  医生张了张嘴,想要争辩,但最终还是嚥下了那些话。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一旦做出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至少……」他做出最后的努力,「至少让我给您开一些药,控制病情的发展。」
  医生离开后,周恩来独自躺在病床上,盯着那盏昏黄的灯。
  癌症。他默默咀嚼着这个词。
  说实话,他并不意外。这两年多来,他几乎没有休息过。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有时候连续几天不合眼,靠着浓茶和意志力撑着。他的身体早就在抗议——胃痛、头痛、血尿——但他一直忽视那些信号,直到再也无法忽视为止。
  门轻轻开了。邓颖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她的眼眶是红的。显然,医生已经把结果告诉她了。
  「恩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超,」周恩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早期,还有救。」
  「可是你不肯做手术……」
  「现在不行。」周恩来摇头,「等过了这个坎,等局势好一些,我一定做。」
  邓颖超没有说话。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说「等局势好一些」,但局势什么时候才能好一些?这场战争打了两年多,看不到任何结束的跡象。苏联人在北方耀武扬威,游击队在敌后苦苦支撑,西南的根据地风雨飘摇。什么时候才是「好一些」?
  「小超,」周恩来突然说,「你还记得长征吗?」
  「那时候我们有多少人?出发时八万,到陕北剩下不到八千。十去其九。」周恩来的声音变得遥远,彷彿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记得过草地的时候,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我亲眼看着他们死去,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候我想,这大概就是末路了吧。革命完了,一切都完了。但是……」他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但是我们还是走过来了。不仅走过来了,还打败了蒋介石,建立了新中国。」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的眼睛。
  「小超,我相信这一次也一样。不管现在有多难,我们都会撑过去的。」
  邓颖超握紧他的手,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恩来,你一定要撑住。」她说,「不是为了革命,是为了我。我不能没有你。」
  他们结婚已经四十七年了。四十七年的风风雨雨,她一直陪在他身边——从黄埔军校到长征,从延安到北京,从北京到重庆。她为他生过孩子,但孩子没能活下来;她为他放弃过自己的事业,甘愿做一个隐身于幕后的妻子。他欠她太多太多。
  「小超,」他轻声说,「我答应你,我会尽量撑住。但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你要替我看着这个国家。看着它重新站起来。」
  「不会有那一天的。」邓颖超摇头,泪流满面,「不会的。」
  周恩来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眼睛,任由妻子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窗外,重庆的冬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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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2年5月17日|河北太行山区
  张秀英已经不再写日记了。
  不是因为没有东西可写,而是因为太多东西不敢写、不能写、不忍心写。
  三个月前,小妹在一次转移中踩到了苏军埋的地雷。爆炸炸断了她的右腿。游击队没有麻药、没有消毒设备、没有任何像样的医疗条件,只能用烧红的刀片给她截肢,用烈酒给她消毒。
  小妹没有哭。整个过程她咬着一根木棍,硬是一声没吭。
  但张秀英哭了。那是她逃进山里以来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她躲在山洞深处,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的丈夫死了,她的儿子死了,现在她的女儿也残废了。她还剩下什么?
  小妹康復之后,张秀英亲手给她做了一副木製的假腿。那是用松木削成的,粗糙、简陋,但能让小妹重新站起来。
  「娘,」小妹第一次用假腿走路的时候说,「疼。」
  「疼就对了。」张秀英说,「活着就是疼的。习惯就好了。」
  小妹没有再抱怨。她开始练习用假腿走路、跑步、甚至爬山。摔倒了就爬起来,膝盖磨破了就包一包继续练。一个月后,她已经可以跟上队伍的行军速度了。
  「这丫头,」队长看着小妹的背影说,「比很多男人都强。」
  张秀英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强又怎么样?强也换不回一条腿。强也换不回她的父亲和哥哥。
  但她知道,她不能让小妹看到她的软弱。她是小妹唯一的依靠了。如果连她都倒下了,小妹还能依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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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队伍接到了一个新任务。
  上级送来了一批美国人援助的反坦克导弹——那种被称为「陶式」的东西。每一枚都装在一个长长的发射筒里,据说可以击穿任何苏联坦克的装甲。
  「这东西金贵得很,」教员说,「一枚就值好几万美金。你们可别给我糟蹋了。」
  游击队员们围着那些导弹,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过去两年多,他们一直用最原始的武器和苏联人周旋——步枪、手榴弹、地雷、炸药包。这些东西能杀人,但对付坦克几乎没用。现在,他们终于有了真正的反坦克武器。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见小妹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
  教员愣了一下。「你?你才多大?」
  「十四。」小妹说,声音平静,「我哥十六岁就能打仗了。我为什么不行?」
  「我的腿不影响我瞄准。」小妹说,「而且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恨苏修。」
  教员看了看张秀英。张秀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教员叹了口气,开始讲解导弹的使用方法。小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教员的每一个动作。
  张秀英站在远处,望着女儿的背影。
  十四岁。十四岁的女孩子,应该在学校里读书,应该和同龄人嘻嘻哈哈地聊天,应该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辫子该怎么扎。
  但她的女儿在学习怎么用导弹炸坦克。
  这个世道,到底要扭曲到什么程度?
  「娘!」小妹突然回过头,对她招手,「你也来学学!」
  张秀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娘老了,学不会那些洋玩意儿。」她说,「你学吧,学好了教娘。」
  小妹笑了,转回头继续听讲。
  张秀英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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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2年11月|河北,苏军第五近卫坦克师驻地
  帕维尔·别洛夫接到了调令。
  「师长同志,」科瓦廖夫把命令文件递给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总参谋部的调令。您被任命为列寧格勒军区副司令员,下个月赴任。」
  别洛夫看着那份文件,久久没有说话。
  列寧格勒。那是他出生的城市,是他父母埋葬的地方,是他二十多年前离开去上军校的起点。现在,他终于可以回去了。
  「为什么是现在?」别洛夫抬起头,「我在这里三年了。三年来,多少次申请调离,都被驳回了。现在突然批准了,为什么?」
  科瓦廖夫沉默了一会儿。
  「师长,」他压低声音,「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听说……」科瓦廖夫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您的一些言论传到了上面。关于战争、关于佔领政策的言论。上面对您……有些不放心。」
  别洛夫冷笑了一声。「所以他们是要把我调走,免得我继续『影响士气』?」
  「也许是。」科瓦廖夫没有否认,「但也许也是一件好事。师长,这个地方……不适合您。您是个好军人,但您不是——」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不是什么?」别洛夫追问,「不是刽子手?」
  别洛夫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河北的冬天,灰濛濛的天空下,几棵光秃秃的树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一队苏军士兵正在押送几个中国人——也许是「嫌疑犯」,也许只是倒霉蛋——走向某个未知的命运。
  三年了。他在这片土地上待了三年。
  这些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科瓦廖夫,」他突然问,「你觉得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科瓦廖夫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别洛夫转过身,「但我知道一件事:就算有一天我们宣布『胜利』了,这场战争也不会真正结束。它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下去——在中国人的心里,在他们的记忆里,在他们对苏联的仇恨里。」
  他看着科瓦廖夫,目光疲惫而苍凉。
  「我们赢得了战役,但输掉了战争。我们佔领了土地,但失去了灵魂。一百年后,人们会怎么评价我们?会把我们写进歷史书吗?会把我们描绘成什么样的人?」
  科瓦廖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算了。」别洛夫挥挥手,「这些话说了也没用。准备交接吧,我下週就走。」
  科瓦廖夫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别洛夫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土地。
  再过几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回到列寧格勒,回到那座他熟悉的城市,回到那些他认识的人中间。他会继续他的军旅生涯,也许会晋升,也许会退休,也许会在某个冬天的夜晚安静地死去。
  但这三年的记忆,会跟着他一辈子。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燃烧的村庄,那些仇恨的眼神——它们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出现在他凝视窗外的每一个瞬间,出现在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的每一个夜晚。
  这就是代价。不是死亡,而是活着。带着这些记忆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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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那天,别洛夫最后一次巡视了他的部队。
  士兵们列队向他敬礼,军官们和他握手道别。有人说「祝您一路顺风」,有人说「希望您在新岗位上一切顺利」。但没有人说「我们会想念您」——因为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想念任何人。大家都只想着一件事: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车队缓缓驶出营地大门。别洛夫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色——荒芜的田野,残破的村庄,偶尔出现的苏军检查站。
  这就是他们「解放」的中国。
  车队经过一个路口时,他看见了一群孩子。他们站在路边,穿着破旧的棉衣,脸脏兮兮的,瘦骨嶙峋。当车队经过时,他们没有躲开,也没有欢呼——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空洞的、毫无表情的眼睛注视着这些钢铁怪兽。
  别洛夫和其中一个孩子对视了一瞬间。
  那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她的眼睛很黑、很亮,但里面没有任何情感——既没有恐惧,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片虚无。
  那片虚无,比任何仇恨都更让他不寒而慄。
  车队驶过,那群孩子消失在后视镜中。
  别洛夫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再见了,中国。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希望有一天,你能原谅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