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主卧是陈国俊的卧室,门口站了一些身穿白大褂的男男女女,似乎在激烈地讨论什么,他们隔壁则站了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有一些裴湛见过,有一些裴湛没见过,领头的人裴湛很熟悉,那是寰宇法务的负责人盛笠,从前在海外还带过裴湛一段时间。
见了面,裴湛得叫他一声老师。
可是现在不是寒暄的好时机,裴湛只与盛笠点头打了个招呼,就跟着老管家到了陈国俊卧室的门口。
老管家敲了敲门,说:“少爷、先生,裴少爷来了。”
房里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被里面的人打开了个缝,陈嘉澍面无表情地拉开门,站在门口盯着裴湛。
他没有表情,但脸上的神色透着一股散漫,看他的眼神看不出丝毫信息。
陈嘉澍垂眼在裴湛脸上看了一圈,最后慢悠悠地扫到了裴湛脖子上的牙印,嘲笑似的嗤了一下:“你新婚之夜挺激烈啊?”
这语气官方得像两人有仇,没人看得出来他们昨晚还滚在同一张床上。
裴湛木着脸没说话。
陈嘉澍不透气似的地松松领带,对裴湛说:“陈董要见你。”
裴湛和他对视。
下一刻,陈嘉澍压低了声音,却能让周围的人恰好听见他的话:“小裴,陈董要单独见你。”
……
裴湛坐在床边。
卧病的陈国俊看上去气色不大好,他应该病了很久,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裴湛没问他生了什么病,但却肉眼可见的能看出,陈国俊活不久了。
他心情复杂地坐在床边,平时极会恭维的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陈国俊也没说话,他最先看到了裴湛脖子上的牙印,目光缓慢地在上面转了一圈,又礼貌地收回。陈国俊似乎介意地皱了皱眉,然后又笑着说:“你结婚了小湛。”
裴湛点头,他知道陈国俊那个皱眉的意思,自己伸手捂住了脖子上的牙印。
他知道,这个牙印太突兀了,不能留着,不然就不像裴书柏了。
可陈国俊却出乎意料地摆摆手,说:“不用捂着了,你长大了,总会有自己的生活。”
裴湛就又把手拿下来了。
陈国俊笑着看了看他,说:“林语涵这个姑娘怎么样?”
裴湛似乎有点没懂为什么陈国俊问这个,但他还是很诚实的回答了:“她很好,人很不错,性格开朗,为人阔绰讲义气,做事比较果决,也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人。”
这全是林总当合作伙伴的优点。
但当老婆的他一个没说出来。
甚至林总私下和人相处的脾性他都没说,因为说多错多,他怕陈国俊看出什么来,干脆选择不说。
陈国俊听了却笑了笑,说:“她对你好吗?喜欢你吗?”
林语涵对他算很不错了,裴湛觉得朋友的喜欢应该也算喜欢,于是就答:“她对我很好的,也算很喜欢我。”
陈国俊点头:“那就好,后面我去见你爸,也好交代了。”
“很严重吗?”裴湛关切地看着他。
陈国俊笑了笑:“肝癌晚期,早期治疗过,后来又复发了。”
裴湛皱眉:“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陈国俊很平静地接受死亡:“海内外的专家都找过了,没办法,只能拖着,说不准哪天就要出事。”
裴湛一时间有点难受。
这些年陈国俊对他的掌控从未停止,这些窒息的监视和控制令裴湛心力交瘁,可是陈国俊也是这些年除了裴书柏和乔青莲以外,这个世界上唯一愿意管他的人。
陈国俊没有给他父母的爱,却对他尽到了父母的职责。
这已经很难得。
这些年,陈国俊替代了一些他父亲的角色,教他如何为人处世,也在他身处难关时为他脱困。
甚至在当年,他和陈嘉澍那样不清不楚地在一起,做了那么多荒唐的事,也是陈国俊告诉他,那样的陈嘉澍不值得他委曲求全。
如果没有当年的分开,裴湛一直留在陈嘉澍身边,不会有好下场,不是会变成李陨河那样任人摆布的废物,就是会变成第二个死不瞑目的裴书柏。
不管陈国俊出于什么目的,让他们两个人分开,对当时的裴湛来说都是最优解。
这十年,他们都长大了。
只有长大才能把以前看不透的事情看透。
十八岁的陈嘉澍不会爱人,只会害死他。
裴湛心里是感激陈国俊的。
不论是在什么时候他都谢谢陈国俊,哪怕陈国俊也有错。
虽然谈不上喜欢这个把他养大的人,但裴湛还有良知,他知道一饭之恩千金难还,也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却没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他只来得及挣扎着走出陈国俊的控制,还没来得及报恩,陈国俊居然就要死了。
裴湛有点鼻酸地说:“您……您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要嘱托给我的吗?”
“没什么放不下的了,放不下的早就没了,”陈国俊和蔼地笑笑,“现在心里记挂的孩子,就只有你和嘉澍……”
裴湛一时间有点崩溃。
他本来就敏感,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情绪反复大起大落,此刻终于决堤了。
“小湛,”陈国俊伸手,像是想摸他的头发,“你别哭了。”
裴湛两只手绞紧了,他强忍泪水,声音嘶哑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第127章 病重
陈国俊无奈地看着他。
裴湛不敢与他对视,只是默默流泪。
“那时候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陈国俊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我也没有告诉嘉澍,怕你们担心。”
裴湛的眼泪就此止不住。
他从没想到自己这么脆弱。
或许他从来就没有坚强过。
他这些年每往前走的一步都在失去,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理所应当。长大就会失去,每一次成长都是杀死过去的自己。裴湛每次做选择时抛开得那样干脆,只有自己知道没有一个是他想要主动放弃的,前途和爱情,亲人和事业,看似是他做的选择,其实是他毫无选择的余地。
一切都是被时间推着往前跑。
从父亲去世,到母亲抛弃,再到爱人怨怼,他活了快三十年,好像从来都没有真的得到过什么。
时间真是个残忍的刽子手,裴湛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年来他耳边好像总在响来不及。他来不及,陈嘉澍来不及,乔青莲来不及,陈国俊也来不及。
如今陈国俊也要走了。
他曾经真的把陈国俊当成自己可以依靠的父辈,哪怕这样的依靠让他手脚上枷锁遍布。
眼前这个男人就这样代替了裴书柏,在裴磕磕绊绊的生命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这时候哭也不知道是为了陈国俊哭还是为了当年那个当着他面一跃而下的父亲哭。
裴书柏死的时候他没哭过。那时候他反而很庆幸,觉得他爸爸终于解脱了。
其实陈国俊也解脱了,如今,他终于能去见他想见的人了。裴湛应该为他高兴,可不知道怎么了,此时此刻他就是伤心欲绝。
积攒了十一年的丧父之痛在此刻喷涌而出,裴湛泣不成声,他说:“对不起……”
陈国俊摸摸他的发顶,像在抚摸孩子:“不用道歉。”
裴湛还是固执地说:“对不起。”
陈国俊就笑着说:“小湛,你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能再乱掉眼泪了。
裴湛尽力忍耐。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陈国俊也不阻拦,就这样笑着安慰他。
“其实我都知道,”裴湛忽然开口,他抱着手臂,哽咽着说,“是我爸对不起所有人……我爸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妈,我也对不起你……”
陈国俊有点愣怔:“你……”
裴湛抬眼看他,那张神似裴书柏的脸上带着点怯生生地愧疚,那一瞬间,似乎有点让陈国俊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裴湛只有脸像他爸爸,其他哪里都不像,陈国俊心里太清楚了。这十年来他从没分错过,直到今天才有些恍神。
他们无声地对视着。
裴湛无助地讲:“回国的那一年,我找到了他给你的信。”
陈国俊皱眉:“什么?”
“他死之前……”裴湛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给你留了一封信,我去年回整理老家的房子,在爷爷的牌位底下找到了这封信。”
陈国俊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半天才问:“信呢?”
“现在在我家里,我……我都知道了,你们以前的事情。”裴湛欲言又止,他一年来没有和任何人讲过这件事,刚开始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也震惊的消化了很久,直到现在他都不能接受。
裴湛难以启齿地说:“我以为……我不知道,是我爸先骗的婚,也不知道是我爸先背着你去和我妈领的证,我一直不知道他有错,我拿到信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交给你,我没脸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