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桥,当初差点没跑下去,再跑一阵估计能直接下到阴曹地府。后来蒋月明高中的时候天天骑着单车跨越这里去实高找他,有时候陪他一起回家;有时候握着他的手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匆匆看上一眼。
初三那年,两个人肩膀紧贴着肩膀的在桥上看烟花,蒋月明在漫天华彩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比任何烟花都要灼热。从此以后,开始了一段炙热又青涩的感情。
一晃,都过去十几年了。
李乐山跑到澧江桥的时候,四处已经围了很多人,他额头的汗还在不要命的往下淌。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或是更年长一些的盛平人。大家三五成群,指指点点,议论声、叹息声混杂在江风中。许多人举着手机,对着桥各个角度拍摄,像是在进行一场集体的告别仪式。
桥要拆了?
那他、他和蒋月明在这里发生的所有回忆该怎么办?他和他一起走过、看过的地方,如果这里没了,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又该怎么去寻找?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告示牌,看着上面的警示标语。终于意识到对于他来说,眼前的场景已经是看一眼少一眼。桥上已经不能通车了,行人和非机动车还可以通行,只是不出多久,连行人都不能过了。
可是,蒋月明还没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李乐山站在原地,看着前方,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当初回盛平竟就是他和这座桥见的最后一面?
李乐山的心里又泛起很多思绪,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南方、北方、盛平都再也没有他的身影?为什么南工大没有他的姓名?还有当初的那句算了,为什么说得那样轻易,又那样决绝?
这么多年过去,久到李乐山都快忘记当初发生的事情了,久到他都快要记不清蒋月明的背影了,甚至久到忘记那时撕心裂肺的痛苦了。多少年了,真的记不清了。模糊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是不是上天告诉他要释怀了?李乐山想着、想着,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又翻江倒海的涌来,也许他早就该释怀,也许他早就该忘记,因为蒋月明离开他应该变得更幸福才对。
他少了一个拖累,少了一份负担、少了一些痛苦,他应该过得更好了。所以这座桥拆与不拆的,对蒋月明来说没什么,因为没什么好值得怀念的。因为这段回忆,已经没有必要再保留和寻找了。
那我呢?李乐山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
我是不是……也该忘了?泪水毫无预兆的从脸颊滑落,他看着眼前逐渐模糊的人群,抬头望了望天,头顶上的这片天空多么蓝,他从没见过这么蓝的天空。
我是不是也该忘了。李乐山心想。忘记他和蒋月明的曾经,也该往前走了?
毕竟,一座只有回忆,没有未来的桥,怎么架得起南北?
他看着眼前即将消失的老桥,仿佛看见自己的青春正在一点点崩塌。那些刻在桥上的记忆,那些与蒋月明共同走过的岁月,都将随着爆破的巨响化为尘埃。
江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也吹散了眼中的泪水。他望着桥身上斑驳的痕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紧紧抓着就能留住的。
也许有一天,当回忆不再刺痛,当思念不再灼人,他才能真正懂得。而这座即将消失的桥,将永远矗立在他记忆的河流上,见证着那段青涩而炽热的年少时光。
忘记很痛苦,记得又何尝不艰难?那他究竟该怎么做?难道就能一直守着脑海里那点残存的记忆,过上整整一辈子吗?
他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整个青春的澧江桥,转身离开。他知道桥会拆,人会散,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比如青春,比如初恋,比如那个阳光下朝他奔跑而来的少年,将永远留在这座桥上,永不落幕。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人群时,一阵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气息掠过鼻尖。李乐山猛地停下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在桥的另一端,隔着拥挤的人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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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后的身影是谁呢[让我康康]猜对了将得到小回的一组夸夸[墨镜](好不诱人的奖励吧(望天))
第161章 我欠你的
李乐山呼吸一滞,他的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就像当年在北京吃大排档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理智告诉他蒋月明不可能会回来,但是身体依旧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动作,李乐山已经冲了出去。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来不及去想,至于究竟是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李乐山也要去看一看,因为除此之外,再有这种熟悉的感觉不知道还要过去多少年,如果这一次他没能抓住,他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桥上挤满了人,都为了来看澧江桥的最后一面,熙熙攘攘的,以至于李乐山不得不踉跄地往前挤,视线不敢从那个人影上移开半分。
越往桥尾,人越少。终于,隔着稀疏的几个人,李乐山看清楚了。他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蒋月明的侧颜,周遭各种各样的嘈杂声,但这声音似乎被李乐山主动屏蔽了,什么也听不见。
他真的……真的回来了。
他回盛平了。
多少年了,李乐山喉咙哽了哽,眼尾有些泛红,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蒋月明,手禁不住的发抖,完全控制不住。
多少年了?遥远的有些记不清了,从他一四年的夏天了无音讯以后,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年了。
这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总感觉像是过了很多年、像是过了很久。
李乐山迫切地想要发出点声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溢出几个微乎其微的音节,然后他想要伸手去碰,去触碰一下蒋月明,指尖颤抖地停在半空中,他却突然回过神。
说点……什么呢?这些年,你、你去哪了?为什么说算了?怎么把手机号也给注销了?为什么哪里都找不到你?你没去上大学吗?到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多好多问题,像海浪一样,顷刻间全部涌了上来,李乐山想要去问,可是他现在又以什么资格去问、以什么身份去问?当初,说的其实也很清楚,因为他累了。
他累是应该的,因为自己,因为他像个无底洞一样的家庭。可是,李乐山还是不懂,他还是不太懂。他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离开,其实只用他说一句话,或者他好好的和李乐山说一说,李乐山不会纠缠他的,他不会纠缠的。
“小伙子,帮姨姨拍张照好不,我留个纪念。”一个阿姨拍了拍蒋月明的肩,笑盈盈地将手机递了过去。
蒋月明原本正看着河水发呆,被阿姨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转过身,笑着接过阿姨的手机,然后像意识到什么一样,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视线缓缓地从手机屏幕转移到了一旁的人群中,当目光和李乐山的眼神触碰到的那一刹那,又匆忙移开了目光。
尽管只短暂的接触到了一瞬,李乐山还是在他的眼神中看出了震惊、疑惑甚至有点别样的感情。
一瞬间,偌大的澧江桥上仿佛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人,世界都被隔绝了一样。蒋月明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怎么的帮阿姨拍完了照,又不知怎么的发现竟然迈不出脚步。
“谢谢你哦,小伙子!”阿姨很是满意,虽然不懂他为什么一副撞了鬼的模样,正想开口说,“再来几张”的时候,旁边这个小伙子匆匆留下一句“不好意思”便离开了人群。
“哎,”阿姨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有点疑惑,又转头再人群中捕捉到李乐山,近而热情的迎上去,“哎小帅哥,你帮……”
小帅哥连她的话都没听完便擦着她的肩过去了。
“啧啧,这小帅哥怪没礼貌的哦,看着人模人样的……”阿姨嘀咕。
李乐山已经无暇顾及什么礼不礼貌了,实话说他现在真的管不了那么多,只能一个劲儿的拨开人群往外跑。
心里满腹疑惑,为什么?为什么蒋月明见到他要跑?他又不是什么见不得的人。他还认得自己吗?认得自己的话,为什么……
幸好李乐山追出去的及时,他没有跟丢。一把拽住蒋月明的手腕,李乐山紧紧地握着,手心微微出了汗。
额头、鼻尖也有层薄薄的汗。他拉住蒋月明的手腕,随即又跟烫手似的分开,李乐山急忙比划,向他解释,“对不起,我、我不纠缠你,我没有……”
他看着蒋月明的眼神,心里突然被重重地刺痛了一下,李乐山哽咽了一下,意识到他可能看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了。手语是需要不停地使用的,四年的时间完全不去接触,足够一个人忘记的一干二净了。蒋月明和他又不一样,他也不靠这个活着。
李乐山匆忙掏出手机,开始在备忘录里面打字,但是因为着急,不断地反复删减,正当他要举起手机给蒋月明看的那一刻,听见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