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月明这次在盛平好好待几天,好不容易见你一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林翠琴笑着说,“乐山没事了就来家里呀,就是不知道你工作忙不忙……”
李乐山连忙摇头,示意她自己的工作不忙。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份是不能像从前那样有事没事就来串门了,不怎么合适。但只要和蒋月明都在盛平,那就有见面的机会,比他在全中国大海捞针好太多了。
一顿饭吃完以后,李乐山就准备离开,蒋月明瞥了他一眼,坐在位置上没动。
“小姨,我先走了,谢谢你。”李乐山起身,指了指门外。
林翠琴见状连忙点头,她悄悄拉了拉蒋月明的胳膊,“月明你送送人家,乐山记得常来家里玩儿啊。”
她话音刚落又想起什么,登时有点不好意思了,“哎你看,我都忘了,你们都长大了,我还当你们是小时候呢,现在也不讲究什么玩不玩了……”
李乐山冲她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蒋月明跟着他的步子一起出去,门被轻轻关上,此刻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地出奇。还是那句话,时代快马加鞭地往前赶,一晃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三巷的年轻人都往紧赶慢赶地外面走,这个破旧的筒子楼,此刻已经没有多少人住了。
“门口的春联,是你贴的?”蒋月明看着上面的春联,想不到还有谁会做这样的事情。他这么多年没回过盛平,其实已经有些忘了当时具体贴的是什么了,回来以后,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你每年都贴吗?”蒋月明的手摸上春联上面的字。
李乐山摇了摇头,前年没有,前年他没有回盛平。
然后,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外面天黑了,此刻楼道里有些昏暗。一盏不明不亮的灯开着,昏黄的灯光洒下来一点亮。
蒋月明靠在墙上,也无暇顾及墙灰会不会沾到背上,李乐山静静地站在一旁,谁也没先开口说。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半响,李乐山动了动手指,他不问了,不问蒋月明去哪了,也许他不想说,但只要知道他好好的,就可以了。
蒋月明喉结滚动了一下,“……挺好的。”
李乐山点点头,挺好的就挺好的。
“三巷现在人少了不少,”蒋月明盯着楼梯口的一扇小窗看向外面的天,“他们都往外面跑,你到底怎么想的。”
这已经是他问的第三遍了,再怎么也让李乐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蒋月明似乎很执着自己为什么要回盛平的理由,他思来想去,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原因让他这么执着。并且,他为什么不能回来?
“你不该回盛平的。”半响,李乐山和蒋月明同时说。
蒋月明的话落下最后一个尾音,李乐山的手也刚刚放下,这句话,同时带到两个人的面前。
两个人同时一愣,都再没有说别的话。琢磨许久,只在心里想着,我是不该回盛平的。
蒋月明觉得自己不该回来,他当初选择离开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选择逃避一时,就该好好的逃避一辈子,哪怕忘掉很痛苦,但再痛苦也得忘掉。
李乐山觉得自己不该回来,他甚至不该一直寻找蒋月明的足迹,因为他能带给蒋月明的,只有痛苦,他该离有关他的一切远远的,这样命运给他折射痛苦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再波及到蒋月明的身上。
蒋月明觉得李乐山不应该回来,因为他好不容易才去到的北京,他受了那么多苦、那么多罪,不该回到这个给予了他那么多痛苦和折磨的地方。如果他回到了这个地方,那他拼尽全力做的一切是不是就太不值得了?
李乐山觉得蒋月明不应该回来,他不应该再和自己遇见,重逢的这种戏码不该出现在他们的身上,至少在这里。他再遇到自己会不会又想到那时的苦,那时的累,会不会再回忆起那个艰难的日子?
“李勇死了。”李乐山动了动手指,告诉他。或许蒋月明是因为这个,才觉得他不应该回来的吗?他是不是依旧觉得盛平对于自己仍旧是个威胁。
即使他没死,现如今的李乐山也用不着再惧怕他了,更何况他已经死了。所以,蒋月明不用担心他在盛平该怎么生活,会不会再……因为李勇已经死了。
蒋月明一愣,他的目光从窗外转移到李乐山的脸上,看着他平静的脸,神情透露出几分错愕。
“他……死了?”蒋月明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对不起你,”李乐山向前走了一步,“没有我,好多事都不会发生。”
仔细想想,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后来和李勇发生的那档子事儿;如果没有他,蒋月明也用不着打工替他“还债”;如果没有他,他不会不回盛平,不会见不到小白的最后一面,也不会和韩江闹到这种地步;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他对不起的人,太多太多。他对不起的事情,也太多太多。
“我害……我真的对不起你。”李乐山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果当年在那条窄窄的巷子,蒋月明没有注意到他就好了;如果当年他狠一狠心,没答应和他一起走就好了;如果当年在澧江桥上,他没说“我会想你的”、“谢谢你陪我长大”就好了……归根结底,如果当年,蒋月明不管他就好了。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李乐山终于抬起头,他眼眶泛红,“小白……在槐树下埋着,有空了你去看看它吧。还有韩江,其实他没怪你。怪我,害你们变成这样。”
他转身,慢慢走下楼梯。
蒋月明呼吸有些局促,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听不到脚步声,随后脱力般的跌坐到地上。
他捂着脸,隐约的哽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慢慢地那哭泣声变大了几分,在空荡的楼梯口显得格外清晰,因为他也有些搞不懂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
作者有话说:宝宝萌,后两章会告诉大家究竟当年发生了什么[哈哈大笑]
第163章 命运拧了拧蒋月明
二零一二年,八月,暑气还未散尽。
蒋月明初来乍到来到南方,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卖水果的三轮车、蒸着肠粉的早点摊、店里震天响的粤语歌……一切喧闹而陌生。
陌生的地理环境、陌生的人还有陌生的方言,他再也无法凭借一个店铺就判断这是哪个地方、在街上再也遇不到笑眯眯地喊着他名字的叔叔阿姨、还有耳边再也听不到熟悉的盛平方言。
在盛平的时候,飘来一阵风蒋月明甚至都能判断出来它是从哪儿来的。
为了入乡随俗,蒋月明开始磕磕绊绊地学习粤语,这让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学习手语的时候,只是那时候身边陪着的有李乐山。李乐山不会笑话他、也不会不耐烦。
每每操着一口不流利的白话跟人交流的时候,蒋月明都会觉得不好意思。起初,人家说什么,他靠猜。猜也猜不出来的时候,只能傻傻地冲人家道歉,不好意思的问,“能、能说普通话吗?”
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向前滚动,但高三的时针,却走得异常清晰、沉重。
高三那一年,他开始卯足了劲的学习,从没那么认真过,神儿也不跑了、觉也不睡了、也不跟人闹着玩了。睁眼闭眼就是刷题,人都说,蒋月明这脸和行为真不搭,长着一副学渣样没想到是学霸行为,反正再不搭现在也实打实的干了,前所未有地拼命,仿佛要把前两年逃掉的时光一口气给追回来。就是前两年没好好学,现在不好赶。
这地方什么不多,厂多。这座城市的骨骼,是由大大小小的工厂撑起来的。电子厂、制衣厂、五金厂……没几天蒋月明就找了个厂上班,电子厂。从九点干到凌晨十二点,是别人时间的一半,所以只能拿一半的钱。
虽然工作时间少,但没有一秒钟是闲着的,强度高、活儿多,不过蒋月明还是干了。因为他得保证李勇那个人渣别再找茬儿。虽然累,但只要李乐山能安安稳稳地度过高三,他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螺丝、拉钉、装袋、弹片、封箱、印刷、麦拉、泡棉……一开始什么都不懂,跟着一点点的学,然后挨骂、挨完继续学,最后慢慢地也变得流畅了。
那以后,一边打工一边学习的日子成为常态。除此之外,形形色色的人也开始排队进入蒋月明的世界。
磊子、组长、大姐、大哥、那对情侣、小平头、飞机仔、老金……太多太多的人,有的是大学生、有的十几岁进入社会,也有三四十岁的就这么度过一生、也有五六十岁依旧出来讨生活的。
磊子就是那个十几岁出来打工的,干了两三年了,现在跟蒋月明差不多大,所以同龄人有话题,他俩玩的也最好。
磊子初中没读完就出来了,在南京、东莞的厂子都待过,社会阅历比蒋月明丰富得多。磊子爱说,尤其爱说之前在南京那个黑厂,“那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车间里味道呛鼻子,从下午四点干到凌晨两点,下了班还要‘自愿’加班,回到宿舍天都亮了。里面的人,个个眼睛都是红的,每个人戾气都重的和鬼一样,为一点小事就能打起来……我那半个月的工资都没要,卷了铺盖就跑,再不跑,感觉魂都要被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