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川总算恍然大悟:“那你专心开车,先挂了?”
“嗯嗯。”时鹤立即切断通话,憋着气儿,这二十几公里的路程才走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走了。
尽管时鹤是打算给父母介绍许暮川的,却没想过这般昭然。
驶过两段红灯,江呓梦才缓缓开口问:“你最近在喝什么药?你怎么没跟妈咪讲,也没听你哥哥说,哪里不舒服吗?”
江呓梦面露担忧,时鹤从后视镜中瞧了一眼她,说:“没事啦,荨麻疹,老毛病了。正好许暮川的朋友——”时鹤顿了顿,咬了一下唇肉,再一次豁出去,说,“正好我男朋友的朋友爸爸是老中医,开了一个月调理身体的药给我吃。”
时鹤说完,余光中的时严尊很不自在地动了一下,一下坐直了腰板,却是半句话没讲。
“荨麻疹啊,知道了,没有其他问题吧?”江呓梦避重就轻问。
时鹤解释:“没有,现在也不太常犯,最近我休息很好,不见长了,只是去年压力大的时候容易复发,他不放心就让我去看医生了。”
时鹤再次瞧一眼后视镜,看不见江呓梦的脸了,但心知肚明父母为什么沉默。仿佛只要刻意避开儿子的性取向问题,儿子就不喜欢男人了。
不过时鹤早已做好摊牌的准备,方才的尴尬劲儿过去,他注视挡风玻璃前面一长溜儿的红尾巴,慢慢地对江呓梦说:“妈咪,你不用担心我,我和我男朋友认识很久了,大学就认识,我们感情也很好。你看哥哥结婚了,我也有一个稳定的对象,你和爹地可以颐养天年啦。如果……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也可以带他来见你们的,你们肯定会很喜欢他的。”
“以后再讲。”时严尊最先坐不住,轻轻地拍一把大腿,叹着气,言语之间满是无奈,“你的事业我们帮不了忙,感情看来也帮不上了。爹地老了,总是想起你小时候还没有爹地膝盖那么高,天天要我们背着你,真可爱啊……让你和另一个男的生活,我们真的担心你会吃亏。”
“是啊,同性恋妈咪也是知道的,没有法律保障,好像这些人都玩得很花。”
“你妈咪说的话你要听。你以为我们完全没见过世面吗,就是因为见过才不放心你。”时严尊接过话,语气甚是沉重,压在时鹤心头,“让我们怎么颐养天年?你还这么年轻,染上什么不该染的,后悔都来不及,现在说什么很喜欢,以后呢?两个男人怎么过日子?都是吃喝玩乐,谈什么长长久久啊?”
无力感充斥全身,时鹤纵然知道父母已经没有能力再插手他的人生,可依旧为他们的话语难过。
“你们不是担心我,你们是不相信我。”时鹤小声说,“你们可以不相信我,我的确没有做什么很伟大的事情让你们觉得我真的长大了,我不像哥哥那样能赚很多钱,学这么多年钢琴也没有学出名堂,乐队在你们眼里甚至算不上一份工作。任性又很幼稚,我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你们也这样看我,难道我男朋友不这样看我吗?难道他不知道我有这么多缺点,不知道所谓的同性恋的圈子混乱不堪吗?他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成熟很多……”
时鹤缓了缓,说:“可他还是愿意包容我,支持我的工作,给我很多很多的关心,我觉得在他面前我很放松。就算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我也不会后悔现在的决定。我不是要你们一下子接受他,我只是希望你们能给他、给我一个机会,不要这么着急否定我们。”
时鹤讲着讲着,眼眶飘红,却不愿意在父母面前示弱,将眼泪强行憋回肚子。
江呓梦和时严尊再度沉默了。
剩下的路程足足行驶了三十分钟,轿车静音效果太好,如果时鹤没有在开车,他会以为车子从未启动过。
抵达时鹭的住宅,四个人相对无言地乘梯上楼,时鹭恰好从公司赶回来,开门迎接他们。
时鹤恹恹地瞧了哥哥一眼,哥哥低声道:“先吃饭。”说完他就去了主卧,帮清雅收拾行李。
时鹤望着父母和哥嫂四个人在房间里忙碌的身影,登时感到万般落寞,没有获得过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不能像哥哥那样光明正大地带爱人给父母,真没用。他蓦然想起池仲的那句话,人生就是陪跑,早日认清现实,早日放下。
不过没有关系,时鹤暗暗鼓励自己,没有关系,迈出第一步已经很厉害了,至少许暮川的名字进入了他的家庭,无需再像读书那会儿躲躲藏藏,剩下的,交给时间,他知道自己和许暮川过得很幸福就足够了。
第82章 终章75 象征永恒的百合
果然人都是很多面的,时鹤想着想着,神游天外,不禁思考许暮川在别人面前又是什么样子,在他家人面前是什么样子。以至于饭桌上时鹭叫了他好几次,他都没听见,清雅喊他“弟弟”,他这才回过神,蒙蒙地看向她。
清雅莞尔一笑:“在想什么呀?”
父母已经吃完饭至客厅看电视,桌上只剩他们三个后生仔,时鹤放松了一些,咬了一下筷子,摇头。
“还能想什么。”时鹭几乎不会让清雅的话掉地上,替时鹤回答,“想他对象,一看就知道。”
被人说中,时鹤没有否认,鼻腔重重地“嗯”一声。
“那你早点回去吧。”时鹭蹙眉道,“心不在焉的样子,车上和爸妈说什么了?”
时鹤没力气讲,清雅安慰他几句:“没事的小鹤,你哥哥和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得到认同的,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才订婚。”
时鹤抬眼,温温吞吞地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啊?”
“十几年了。”清雅无奈一笑,“我都记不清了。”
“十几年……哥,你早恋啊,而且还是地下恋,我都不知道。”时鹤一阵恍惚,“怪不得,你帮我瞒这么久,爸妈真的一直以为我是异性恋,原来你很有瞒天过海的经验。”
时鹭白眼直翻:“你心眼太实,跟爸妈什么都说,不就是给机会他们什么都能管你吗?”
“我只是希望他们可以接受……”
时鹭不以为然:“接受?你逼他们接受干嘛,你自己的事情,多大个人了,为难爸妈做什么。”
时鹤被他训的不爽快,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奈何同时鹭的三观实在不一致,细声反驳:“我还想让你接受呢,难道我有错吗。”
时鹭忽然不说话了,清雅含笑:“你没有错,没关系,你哥哥是希望你不要为此太伤怀,老一辈的观念需要慢慢转变,一下子肯定没办法适应。但他们还是关心你的,希望你过得开心。不用太纠结啦,慢慢磨。”
清雅像他哥的“嘴替”,说话比时鹭动听太多,时鹤听进去了一些。
她说完,江呓梦远远地叫她名字,清雅便暂时离席,去陪江呓梦,剩下他和哥哥相视而坐,大眼瞪小眼。
“哥。”时鹤瓮声瓮气地开口,“有件事儿,我想跟你说。”
时鹭太阳穴猛地一跳,摊开双手:“有话就说,我接受你的审判。”
“审判什么?”时鹤抿了抿嘴,转身跑去入户厅取东西,趁所有人都不在,拿来一份盖章文件,鼓起勇气递给时鹭,“你先看看。”
时鹤端端坐,打量时鹭的表情,毫不意外,时鹭眉毛拧成一股麻绳,阅读完文件,将文件反扣在桌面:“你疯了?”
“我没有,我是觉得之前我还小,没有能力。现在我有能力了,五年前你替我还过两百万,我不应该要你的钱,之后我会分期归还给你。”
“谁让你还的?”时鹭压低声音,“许暮川?”
“啊,不是,他不知道这事儿……是我自己心里过意不去,爸妈接受不了我,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接受我和许暮川。你以前不是总说许暮川害得我变成同性恋、害我组乐队、又欠钱的吗。其实恰恰相反,当年是我追的许暮川,然后也是我非要签约,他一开始是不想的。所以……所以如果不是因为我,乐队的大家都不会赔这么多钱。”时鹤低下头,手指蜷缩成拳,短短的指甲抠着掌心肉,“我不应该让你替我的错误买单,可我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这么多钱,但我每年咬咬牙攒一攒也有个十几二十万,我可以慢慢还给你,这是欠条。哥,你对我已经很好了,我希望你以后和清雅姐姐能开开心心地生活,不要再为我发愁了。”
时鹭久久不语,用一种时鹤看不懂的眼神,凝望他,似是惊诧,也似是费解。
时鹤不知道等了多久,哥哥才捋顺他的话,一字一顿道:“你为了让我认同你和许暮川,决定把钱还给我。”
“是吗?”时鹭问。
“嗯,可以这么理解,但也不全是,这笔钱本来就不应该你承担。”
时鹭怒极反笑:“你觉得哥哥是因为这笔钱才看你男友不爽。”
“……应该还有他当年和我分手那件事吧。”
时鹭慢条斯理地把文件对折又对折,叠成很小的方块,小到无法再对折,搁在桌面,说:“两百万,效益好的时候我半年就可以赚到,你要十年。你还觉得我是因为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