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男人却生下了一个孩子,他是魔族,现在身上却流淌着人族的血。
  他的眼瞳渐渐变黑了。他的一切身份象征都灰飞烟散了。
  他的修为也没有了,只有一点很少很少的灵力,供他试用芥子。他变成了与贺率情一样的木灵根,但灵根残破不堪,难走得远。
  他狼狈地在路上走,夜深了,只有明月孤单地挂在天空,街上空无一人。他敲开了一家客栈的门。
  第52章
  月色如水,静静淌在地面。辛琪树默默曲腿坐在月色里,意识游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人生走到这里,他的内心终于平静下来了。在他心中,不管是什么,都敌不过生命。既然已经严重到从他身体里竟然诞生了一条生命,那他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什么事还会比生出一个生命更可怕。
  生命这条柔软奇异的缎带包裹住了他的思想,让他落了地。
  他享受着此时的安静。最早之前有费珈,往后有杨郦,再往后他回了血容宫,依附血容宫生活。血容宫亡后,他又被贺率情带在身边。独自一人讨生活的日子已经过去很远了。
  但他没有忘记世界,他知道,往后的生活也不会轻松。但总归是自由了,他以后不管是有饭食,有酒饮,还是像蝴蝶一般冒冒然撞死都会比之前好。
  这就是进步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口腔里的苦味久久不散,他忍不住低头干呕。
  长发垂落在他脸侧,映得他表情越发宁静。
  现在想那个弟子还真是有本事,能预知未来,能扭转天理。
  他心中忍不住啧啧称奇,要说这世界上,还是药修吃香。可惜他没有那个命,遇不到机遇。
  脑子里又闪过段施,柔情柔意的说会来找他。可他现在也实在想不出来什么对付的法子,和他动手打一架吗?
  辛琪树腿还软着,丹药的药效很强,他的腹部已经不痛了,但腿还在打摆。更别提他现在没有修为了。遇上段施绝对是打不过的。
  更别提,用打一顿来对付段施,其实不是良策。贺率情打了他那么多次,段施不还是会来找自己,辛琪树知道自己漂亮,但没有自恋到认为段施对自己一见钟情了。
  辛琪树心空荡荡的,他心中原本装着沉甸甸的东西,那些东西从他诞生就装着,比如活下来、更好的活下来一类。在成长过程中东西几次更换,现在把旧的扔了,新的却还没有找到,于是空了。
  他思索一番,认命地确定如果两人遇上,他还是只能用一些钻空子的歪道和花言巧语。
  既然这样,就草草把段施往后扔吧,真遇到了再费脑子罢。
  一阵锦缎似的风吹过,柔绵的风里的寒意像是细密的钢针,窗户被风吹得大开,窗扇打到雪白墙壁上的声响让人一惊。
  刺骨的寒意漫进了房间,辛琪树垂在地板上的衣袖飞动,他恍惚抬头。
  黑色的瞳孔下意识放大,密匝匝的睫毛微颤,阴影也跟着摇动。
  幽黑夜空的明亮皓月前出现一暗色剪影,墨色剪影颀长挺拔,皎洁月光从他下巴与抬起手臂的缝隙间穿过。
  此人手持合起的折扇,淡定抵在下巴处,动听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下一下的,叩着辛琪树的耳膜。
  “你让我好找啊,辛琪树。”
  高挺鼻子上的是一双墨色浓郁的眼,没有半分情绪。
  地上两人的影子都被拉长,边缘模糊不清,时间都仿佛被暂停了。
  “辛琪树,你让我好找啊。”他再次慢悠悠重复道。
  他幽紫的外衣随风摆动,庞大的魔气倏地在房间中出现。暗黑色的气雾弥漫满整个房间。
  辛琪树被压制得弯起腰,只艰难抬着头警惕地看着他。
  这是一个强大的纯血魔族。
  现在怎么还会有这么强大的纯血魔族?他在魔渊生活那么久,怎么没有见过?
  辛琪树声音干涩:“你是谁?”
  男人闻言轻笑一声,语气似有缅怀,说话慢悠悠地,并不着急要辛琪树的命:“我是一个死亡数百年、早就被遗忘的人。”
  “在最近,听着火燃烧的声音和惨叫声复活。”
  辛琪树扒着门框,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他站起了身直视男人,“你找我干什么?”
  英俊的男人似笑非笑。
  辛琪树却身子猛烈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幽兰夜空里,形状不太完美的月亮仍好好挂在空中,没有人再次破窗而入,他随即才反应过来,贺率情并没有到这里。
  在刚才,他听到了贺率情的声音。
  这时,男人才开始说话,他语速很慢,比起和辛琪树对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我复活后闻着清新的空气,踩着坚硬的土地,觉得自由活着是真挺不错,但生活不是自由就什么都有了。”他意有所指。
  “生活除去俗不可耐的金钱等物质,还有情感。我要复仇。”
  “可杀我的人已经躲了起来,我要把他逼出来。”他恶狠狠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一瞬间,他就从俊美公子哥变成了魔头。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直至我死,也没有摸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但我知道一点,如果死了很多人,他就会出现。”
  “当然了,我也懂世俗,知道不管什么事情都要留两分余地。所以我去找了贺率情,我问他愿不愿意用你来换取和平,就有了这段回答。”
  “你看起来不惊讶?”
  辛琪树确实不惊讶,音频分为两段,是贺率情分别对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贺率情再次选择了折中的方法,反问道:“很难猜吗?”
  “爱人这样对自己不伤心吗?”
  辛琪树一边审视着他,一边口气随意地给出了回答:“我的心早就伤心碎了。”
  方少珍盯着他脸片刻后,才确认辛琪树真的是这个答案,“哈…真是个小可怜啊。”
  “魔族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我们该团结在一起。我们是一族,我可以替你亲人照顾你。”
  辛琪树的年岁也不是白长的,他从来没听说过魔族有团结的概念,即使是之前纯血魔族人少的情况下,纯血和杂血关系也很复杂。
  “徐其耀是我家的小朋友,和你谈过朋友后就魂不守舍,”他调侃道,“我看是马上要为情而死了。所以来请你去给他治治病。”
  “我们也给他找过其他人,但他都拒绝了。”方少珍看着辛琪树无动于衷的表情,淡色的唇微微一扬,“没有一点心动吗?”
  辛琪树也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这不是一个礼貌的表情,他做出来却好看。
  美人的美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不管怎么描述都不及真人容貌的万分之一和看者的感受到的震撼。
  皙白似瓷器的脸上,毛孔细腻,根根分明的乌黑睫毛凌乱地交叠,任谁第一眼看过去,注意到的都是他那耀眼的黑色眼睛。
  血色变黑色,两种浓烈颜色进行了转变,给人感觉的区别却不大。辛琪树的眼神没有变。瑞利的像宝剑,剑刃却被布料包裹住了。
  方少珍在心中啧了一声。真是个倔强的家伙。
  辛琪树舔了下干涩起皮的下唇,心思活络:“我和徐其耀没有关系,我和你更没有关系。你不必照顾我,请放过我离开吧。”
  “贺率情的解决方案你也听到了,他不会为我退步。”
  “你就是把我的脑袋砍下来送到他面前,他也不会在众人眼前流泪,更不会伤心流泪到做错事。”
  “干那些事早就是他的本能了。”
  “既然我的死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不如留着我。说不准对你讲,我活着比死了好。”
  方少珍笑容神秘:“你倒是想得开,比我想象得要坚强。”
  方少珍随意地讲:“我不要你的命,你说得对,不是说不准,对我讲你活着一定比死了好。”
  方少珍:“只不过你得跟我走。把你留在外面,万一你被人杀死了呢?”
  辛琪树眉微微下压。
  “别白费力气了。你现在既不是魔族,也没有修为,跑不掉的。”
  面前这个魔族什么都知道。
  那几个弟子死亡的真相很清楚了。这是一个圈套,套的是他。或许,血容宫被灭加上之前那个什么仙器的被抢,都是这人的手笔。
  辛琪树细细看了男人几眼,这才发现之前男人身上的杀气都是伪装的,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他的命。
  “……你要怎么安顿我?”
  “你放心,我对为难人实在没兴趣。不过你怎么只有一个人呢?”玩味道,“怎么不带上孩子一起跑?”
  辛琪树两条细眉搅在一起,沉静的眼睛看着他。
  “不过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结局。啧啧啧,试着想想看,一个年轻漂亮、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孩子带着一个小孩,艰苦的讨生活……”
  “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