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贞怀疑叶猗动了情爱,让他去把把关,他去问叶猗,叶猗闭口不言,离开时他在叶猗屋中看到了一盆异样的盆栽,
  他从没有在山上见过这种植物。这盆栽恐怕就是那人送给叶猗的。
  他与小弟子们闲聊时随口吐出,小弟子告诉他这是只生长在南林的植物。
  小弟子们入门时间不长,个子也不高,围在贺率情身边跳来跳去像是一群小萝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对小孩子多了许多耐心,也多了很多好奇,经常走着走着就去了外门,站在学堂外的柳树下,隔着窗棂看里面犯困的小孩子。
  到了六月,他辞去了管理灵植一务,向师父辞行后下山往南林走去,一路走走停停,突然想把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写成一本书。
  他见了许多人和景,但他心中总是莫名伤痛,他仍未摆脱那个看不见的人。写字间、看书间、赶集间、卧床间、打坐间……行走间,他总觉得身侧还有一同行人,会下意识伸出胳膊挡住人流拥挤。
  南林是个凶险的地方,终年炎热,到处都有毒液,即使是修士稍不慎也会死亡,无数妖兽藏在密林之中,以贺率情现在的情况孤身一人进南林很危险。
  所以他一直在南林附近的城池徘徊,想要找到与那盆盆栽一样的植物。
  他一路走到这里,找到了植物,也看到了小贩这样的表情,得知在这里有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人姓段,法力高强,他也是外地人。不常住孟紫城,每次来都住在尺坊,与尺坊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尺坊是干什么的?”
  贺率情询问至深夜才放人离开。
  简单来讲,这尺坊就是花店,店家主人从南林搬运来了这种兰花给孟紫城的人们免费发放五日,每月一次,到期收回,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这兰花是灵植,不宜枯萎,凡人无法伤害到它,摆在屋中可以安神养身。孟紫城常年炎热,常有疾病蔓延,此花可以让凡人减少生病次数,据说数量够多时甚至能救人命。
  去年当地有一大户人家的妻子生了恶疾,尺坊主人敲开大门带了数百盆花在院中静坐一夜,第二日妻子就痊愈了,行动无碍,从那之后尺坊的兰花成了抢手玩意儿。
  孟紫城与南林紧紧相挨,但南林的自然环境更加恶劣,生活环境极差,除了几个修真小派,几乎无人。这个店家不是孟紫城人,却也不是南林的人,恰巧的是,贺率情知道这个人,他的名字是:辛琪树。
  听说辛琪树原是魔渊血容宫的少主,在血容宫被剿灭后无故失踪,直到纯血魔族发动战争,这个人才再次冒头,竟摇身一变成了人族。
  又不知怎么着,他成了稳定现在局势的关键人物。贺率情一直以为这人久居南林,原来也在周边活动。
  叶猗去见的人是他么……
  明日清晨就是送花的日子了,贺率情决定明日去一探究竟,如果叶猗真的是与这个人有情愫,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他会告诉师父,让师父定夺。
  贺率情踩着夜色回到客栈,盘腿时无意间注意到了自己的白发,他沉默片刻,站起身吹灭蜡烛方才入定。
  不知时间流逝,灵力运转间他的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浓郁夜色中,他看见了一个背对他的白衣男子,赤脚踩在水潭中间,身形清瘦。一头乌黑的柔顺长发散在肩头。
  仅仅是一个背影,贺率情心就嘭嘭跳动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具体的身影。刹那间这两百年中那些所有已经闪过的情绪再次出现,像烟花一样齐齐炸开,激动得不能自控。
  如同掀开了那层膜,这次贺率情能够清楚地感知那些情绪的意思了,他想看到他,他想和他说话,他想向他道歉,他想拥抱他,他想离开世俗,他想……
  成千个“他想”让脑子都要炸掉,某个瞬间又冷了下来,贺率情额头泌了一层细汗,他不敢迈出脚步。
  他嘴唇不停蠕动,他还是不知道那是谁,却知道他自己想问什么……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站在离男人很远的地方缄默地看着他。
  男人也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在贺率情确定自己已经把这个背影深深刻入脑中再也不会忘后,他慢慢地朝水潭走去。
  这里很静,他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巨大的水波声音,男人没有回头查看,也没有往前走,贺率情绕到了男人面前。
  他看不清男人的脸。
  潜意识告诉他,这这个人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但他看不清五官,白雾挡住了他的脸庞,只能感受到对方在用眼睛幽幽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你是谁?”贺率情轻轻开口问道,声音很小,他的话像是一枚石子投入了湖,回声都荡到他耳边,美丽的男子还是没有回答他,他蜡像般站在那儿,只眼眶里默默流下了两行泪。
  泪水不多,细细两条从面颊上淌过。
  莫大的悲哀和无力包裹住了贺率情,他深深看着这个人,这个人究竟是谁,能让他有这么多的情绪。自己又做了什么,能让他流泪。脸突然多了点凉意,他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了一脸泪水,他也哭了。
  “你认识我,是吗?”贺率情清楚地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情绪起伏不定,莫名的激动,还有点莫名的焦躁,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男人不答,视线悠悠从贺率情身上飘到一旁,一副不愿意看到他的样子。
  “你…”贺率情忍不住上前靠近一步,只是一小步。下一秒,他就惊愕看到男人面色惨白,细细清泪变成了血泪,血色眸子变成乌黑,同时他身上的血管爆开,血液包裹住了他全身。再也看不到一丝洁白。
  贺率情被这一幕刺红了眼,惨叫一声,惊慌地再上前一步,男人就如泡沫一般消失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转圈环顾这片幽暗的空间,视野大幅晃动起来,水潭中,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那只是个幻影。
  那真的是个幻影吗?
  贺率情醒来,瞪目呕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床上。
  次日,贺率情恢复意识已经是中午,他忍着修为倒退的痛,问路找到尺坊。尺坊门前围着许多圈人,看衣着,最靠前的大多数是富贵人家,最外围的是一些穷人。
  但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情绪都很暴躁,原来已经是中午了尺坊却还没有开门。
  哀怨声不绝于耳,但不管人群怎么挤,都挤不上石台阶,有一层屏障隔开了空间。
  大门打开,出来了一位伙计,表情不悦,面对众人他先压了压手,才扬声道:“尺坊今日不发花,这个月不发,下个月也可能不发。”
  “啊?!可是……”这无疑是个重击,人人都想往前挤,在这里穷人生一场病就可能丢了命。贺率情躲了躲往前扑的人,凝神继续听。
  “大家都知道兰花有什么作用,现在我们坊主病了,需要这些兰花养身体,所以在我们找到医师前,兰花都不会发给大家了。”
  在场也有医师,闻言就要举手叫喊,就听到伙计补充道:
  “这医师也不是随便哪个来都行,只有能对得上这幅下联的医师才能进来,报酬不菲。”
  言罢,他挥了挥手,屋里又出来两人抬上来一刻了字的扁幅。
  伙计不知道主人为什么这么要求,也不明白横幅上的句子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一圈台阶下表情烦躁的众人,颇洋洋得意,你们都猜不出来吧,这可是我家主人亲自写的。
  半响后,无人上前。
  “大家请回吧!”伙计说完扬扬手,让人把扁幅抬下去。
  “且慢。”
  有人打断了他。
  伙计目光扫到说话人身上,那人脚尖轻轻一点就飞到了台阶上,他站在伙计前低声说出一句话。
  说完,贺率情问:“我可以进了吗?”
  伙计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时,他身后的大门悄然打开了。
  贺率情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跨过了大门,木门轰地一声在他身后合上。
  尺坊是一幢三层高的木楼,一进大堂,清新的兰香就扑鼻而来,同时还有花香盖不住的药味。大堂的地面几乎全摆满了兰花,盆与盆挤在一起,碧绿叶片都叠在一起。地面上只有一条细窄的空地供人行走。
  大堂采光不好,一片昏暗,尘粒在空气中飘动。
  大堂中间的桌上趴着一个没精打采的小男孩,圆脸圆眼,扎着一个包子一样的丸子头,嘴里叼着一种能吸到花蜜的红色喇叭状的花,正仰着头专注地玩。
  “请问……”
  贺率情的话惊到了小孩,小孩抬头见到人顿时有了精神,丢下花,非常灵活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欢快道:“哇,你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难道你是个老头?”
  “你等等哦,”他双手比作喇叭,扯嗓子朝楼上大声喊:“小桂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