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程澈点头,看向卓颜问,“店里出什么事了?”
“哎,我们有批货送……”大娘还没说完,被卓颜一声吼打断。
“别见谁都说!”卓颜冲大娘使了个眼色,“先把缺的数补齐,我找本地的师傅送。”
“这两百箱我上哪儿整去?”大娘着急地说,“上回两千箱都赶工赶了一个礼拜!”
“我打电话沟通,”卓颜说划动手机,“你先找找货。”
“行,我给你姑丈打电话。”大娘风风火火走回店里。
程澈靠在摩托车旁,想等卓颜打完电话再问问,这时手机震起来,屏幕跳着程景洋的名字。
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来,程澈盯着还在焦头烂额的卓颜,按下接听:“你干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问你干了什么?”程澈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回来当面说。”程景洋说。
“那这辈子别想我回去。”程澈撂下句挂断。
他往卓颜身边凑近,对方还在跟电话那头交代,从只言片语中,听出这麻烦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你先回去,”卓颜挂了电话,低头划动着手机,“我这儿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你跟程景洋做生意?”程澈直接问。
卓颜猛地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程澈当他默认了,皱起眉问:“为什么瞒着我?”
“没想瞒,”卓颜把手机塞回兜里,“本来打算这单结清了再告诉你……这样你爸也能认可咱们。”
“你失心疯啊?”程澈语气很淡,但话很重,“我们的事需要他认可什么?”
“那你来找我爸看眼睛是为什么?”卓颜眉头拧紧,声音扬了起来,“不也是想让他点头吗?到我这就不行?瞧不起谁呢?”
“我不是那意思……”程澈急着解释。
“是不是不重要,”卓颜打断他,转身要走,“你回去吧,我真得忙了。”
“他干什么了?”程澈一把攥住他卫衣帽子。
“什么干什么!”卓颜被拽得后退半步,火气上来了,“是物流的问题,我得赶紧补货!”
“还补什么!”程澈声大了点儿,“他故意使绊子耍你还栽进去干嘛?”
“不是你爸的货!”卓颜冲他喊,“是别的老板!以为我整天只会围着你爸转!”
“真的?”程澈盯着他。
“骗你是狗。”卓颜没好气地。
程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结果店里传出大娘的大嗓门:“颜儿!上回你那边老板的地址是哪儿来着?你姑丈说直接让工厂寄过去!”
卓颜瞪大了眼,回头大喊:“来了来了来了!”
程澈站在店门口,看着卓颜在店里头手忙脚乱地接电话,翻抽屉找东西。
等卓颜好不容易处理完,抬头往门口看,人早没影了,只剩个摩托车还停在那儿。
“哎你发小呢?”大娘大声问。
“我让他先回去了。”卓颜低头翻着货单,“大姑你别急,这事有我兜着,你也别跟我爸说。”
“打从你接这单起,我这心里就直打鼓。”大姑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拍着大腿,“你说咱这小门小户的,人家图啥呀!”
“这不有熟人介绍嘛。”卓颜扯出个笑,“没事儿啊,回头我再找物流公司算账。”
“北京离这儿也不远,”大姑叹了声,“怎么路上能丢几百箱货呢。”
卓颜低头不说话,拿出手机给程澈发消息问人去哪儿了。
过了很久,对面才回他两个字:工作。
他盯着屏幕,在对话框里打了很多字又删掉,觉得解释太多还不如什么都不说,选择发了一串平时程澈最吃的那套撒娇表情包过去。
程澈全都不回。
他憋不住,问对方是不是回北京了,这次程澈回得很快,发了张在酒店房间的照片。
窗帘半拉着,往外看能俯瞰半座小县城。
卓颜盯着照片愣神,心想程澈是真生气了,还是那种非常难哄,他也不知道怎么哄的那种。
他在店里坐立难安,姑丈传来的发货单他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等大姑那大嗓门招呼进门的散客,他才回神给边助理打电话,跟对方保证这两天把剩余的货送到。
挂断后他又划开程澈的聊天界面,那条求抱抱的表情包还孤零零地挂着。
大姑送完客人,又继续絮叨:“要我说,这事儿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卓颜没接话,弯腰把散落在店内的干货重新理一遍,找点活儿干,让心里踏实些。
到了傍晚,卓颜和大姑正在店里吃饭,手机收到了边助理的电话。
对方问他在哪,想约他碰个面。
于是卓颜骑上摩托车来到市里某个高档饭店,敲门时已预料到里面坐着的人是程景洋。
“叔儿,”卓颜爽朗地喊了声,“您找我什么事儿?”
“坐下慢慢聊。”程景洋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顺手倒了杯茶,“我亲自泡的,你尝尝。”
卓颜拿起抿了口。
茶又苦又烫,实在不懂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但他嘴角硬是扯出个笑说:“好茶。”
“听说数量少了?”程景洋给他的茶杯续上。
“早上已经安排补发了,”卓颜脸上挂着笑,手却没碰那杯茶,“后天准到,不耽误您发节日福利。”
“小事。”程景洋慢慢啜着茶,“叔信得过你,今晚我让人把尾款结清。”
“可别,”卓颜立刻说,“虽对您来说是小买卖,但还得按规矩来,货齐了再算,少一箱我都亲自补上。”
“不愧是当了老板的人,”程景洋放下茶杯,“那叔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您说您说。”卓颜赶紧喝了口苦茶。
“叔不是不同意你俩在一块儿,”程景洋看着他,“但家总得回吧,公司的事总得管吧,这半个月不着家又闹辞职的,算怎么个事儿?”
“……我回去劝他啊,”卓颜尴尬地接话,“叔儿您别生气。”
“还有,”程景洋端起茶杯,“人总得结婚生孩子。”
卓颜一阵恍惚,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耳熟。
“我不知道你爸怎么想,”程景洋继续说,“但程家不能绝后,你劝程澈找个合适的把婚结了,孩子生了,之后你们爱怎么样,我绝不干涉。”他顿了顿抬眼看卓颜,“叔这么说,你能明白吧?”
明白,他当然明白。
可他不想接这话。
那个他喊了这么多年叔儿的人,那个他打心底敬重的长辈,现在居然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混蛋话。
苦味还黏在舌根,他咽不下去,心里更是难受得快吐了。
这事儿别说劝程澈,哪怕打死他也不会干。
“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程景洋手里的茶没喝又放下了,“但很多像你们这样的都会……”
“叔儿,”卓颜打断他,“这事儿我办不了。”
“先听我说完,”程景洋语气重了些,“这么做既给家里一个交代,还能有自己的……”
“我办不了!”卓颜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动静,“我办不了,他也办不了,要是他敢这么干,您也不用担心,我跟您儿子也就……”
他盯着程景洋,每个字说得很重:“到此为止了!”
程景洋也盯着他:“你们年轻人是真不会替父母想想,只顾着自己。”
卓颜顺着话说:“对,我们就是自私,但我们不会去祸害别人!”
程景洋反驳:“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叫害人?”
卓颜骂道:“神他妈你情我愿,哪个女的愿意跟个基佬结婚生子啊!”
“那你俩能结婚吗!”程景洋大声质问他。
“我俩不结婚也能过一辈子!”卓颜嘴不留情,“你结了婚又有孩子,不也没人跟你白头到老吗!”
“你——”程景洋气得拍桌子,“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这么说话!”
“您又不是我爹,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卓颜边说边往门口走。
“尾款不想要了?”程景洋喝住他。
“不要了。”卓颜握着门把手回头,“当我给你们程家下聘礼了!”说完摔门而去。
小县城的夜晚寒风阵阵,大街上没什么人,暗沉的路灯把周围照得更加冷清。
卓颜骑着摩托沿着市中心边际绕了好几圈,找了个没人的公路停下,接着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除非脑子乱得厉害,或是想程澈想得心里发空,现在两头都占了,抽得有点狠,一根接一根,烟蒂在脚边堆了七八个。
当烟盒彻底空了,他重新骑上摩托车,回到市区买了套牙刷牙膏,回大姑的店里借卫生间简单洗漱一番。
然后陪大姑唠嗑到打烊,顺便自己掏腰包先把尾款结清,免得亲戚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