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不知道。”
我听了,很替祁钢不值,何佑民安慰我几句,又问了我要不要见面,我最终是拒绝了。
“快毕业了,我的毕业画作还没完成。”
“要不要我叫史老师回来?”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好吧,有需要就电话告诉我。”
从那天开始到我毕业,我都没有联系过何佑民,一直在潜心画画,说是潜心,其实是心绪不宁。我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在作祟。只是每每想到要去见他,我心口总涌起一股酸涩,他在我心里份量越重,我越是不想见。
如此一来,倒更加想他。
五月的时候,气候回暖,非典似乎没那么严重了,报纸新闻上也报道过不少治愈案例,我们都好像习惯了它的存在,我爸说家里的醋也终于没有再烧。
所以在一个周五,我决定回家一趟,为了不闻那醋味,我小半年没有回家了。
我出了校门,感觉有点不一样。
这几年从未仔细观察过,如今大四要毕业了才发现,这四年里,美院门口来接漂亮妹妹的车越来越少,豪金倒闭之后,各种夜总会陆陆续续地被查,再加上非典,有些营业性场所都倒闭了。
我想到何佑民,不知道他的饭店怎么样了。一个多月没有见他,最开始他来过一两次电话,我都没有接,只等它响够一分钟,自动挂断;后来便也没有打了。
傍晚我打算坐公交车回去,可我看到了小燕。第一眼没认出来,仔细看了好久,才认得。
她用珍珠头饰盘着头发,一副为人妻子的模样,我已经不能将此刻的她和一年多前的她放在一起想象了。
她的变化很大,我甚至无法一眼看出她到底多少岁。
她是来找我的。
“我这几天都在校门口等你,就想着你总有一天会出来。”小燕告诉我,说话的语气依然柔和。我们在校道上散着步,没有去操场。
我说:“你怎么不打电话?”
“我先前的手机弄丢了,电话号码也就没有咯。”她微微笑着,“再加上有些事想当面说,我就来碰运气了。”
“这样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到底也一年没见,话题无从聊起。何况最后一次见面的场面我还记忆犹新,对她还有内疚之情。
“你快毕业了吧?”
“对。”
“七月份?”
“七月四号。”我答道。
“你变咯。”小燕的话轻飘飘的,“变成熟了些,话也少了。”
这话从小燕嘴里说出来,有那么些讽刺。因为在我看来,她变化更大,尽管我不讨厌这些变化。
“毕业压力挺大的,以前缺心眼,现在不一样了,说话做事不能不过脑子。”我解释着。
小燕点点头,又沉默了,最后还是我打破了僵局:“你要结婚了吧?你应该是要来跟我说这个的,祁钢告诉过我。”
小燕诧异地望着我,点头:“嗯,七月底的婚礼,我的确是想给你送请柬来着。”
小燕给了我她的请柬,很朴素,白纸黑字,有一点粉色的蕾丝装饰,请柬上我的名字被规规矩矩地填在被邀请人一栏,再往下看就是婚礼举办地,是何佑民的饭店。
何佑民饭店没因为非典倒闭,我心里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六月下旬,我踩着最后期限,交上了毕业画作,因此还算是顺利地毕了业。毕业前,祁钢总算是回来参加了学校的毕业典礼,好久没见到他,我和他去了附近的酒吧喝酒。
我以为他不会再考研了,我说:“你要去你哥那儿工作了吧,我还没个着落。”
祁钢摇头,一进门他就喝了好多酒,我的醉意还未起来,他已经摇摇欲坠了。
“那你怎么打算?”
“继续考……再考一次。”
“你喝多了吧!”我被吓到了,“还考啊。”
“考!”
祁钢的决心让我没有了喝酒的欲望,因为看起来正在堕落的祁钢其实并不堕落,坐在旁边的我才是真正的堕落,混日子过。
我开始后悔大学就这么白白浪费了,真本事没学到,肚子里只有三脚猫功夫。
学业不成,爱情……也没有。
他喝到去卫生间吐了两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将他送回家。
送了他后,是凌晨四五点,我走在街上,心里的迷茫无所安放。
广州的繁华与落寞尽在眼前。我摸了摸口袋,有一些零钱,于是我拦下一辆出租车,不知道去哪,几经挣扎,我对师傅说:“去桂园别墅区吧。”
何佑民住在那。别墅区总归离市中心远一些,开过来要花很多钱,但我不清楚。
“你这点钱不够啊,靓仔。”到了何佑民家门口,师傅数了数我递过去的钱,“还差一半呢!”
“但是我只有这么多了,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下次给你。”我无奈道,开了车门赶紧下车。
谁知道师傅也下车追了上来。
他嗓门很大,抓着我不让走。
“不行!你这是吃霸王餐!”他吼道,“你这样我只能叫警察来了!”
“行行好吧,我下次给,你就留个方式。我一个学生也不容易,为了这点小事去警局也太没必要了!”
“不行!我大半夜出来跑生意你以为我容易吗!”
我和他拉扯好一会儿,或许是嗓门过大,把何佑民吵出来了。他穿着睡衣,看见我,愣几秒,很快帮我付了剩下的钱,将司机打发走,于是只剩下我和他。
他打量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小心地抱过我,问我冷不冷,他抱得很轻,好像不敢加重力气,我这才伸出手紧紧地拥着他。我说:“佑民。”
我和他接吻,踉踉跄跄地吻进了屋子,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家用的全木家具,总有一股浓郁的木头味儿。
我很久没有来过他家,从他去云南到现在,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
但我知道只要再见到他,我心里的火苗依然会燃得很旺。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也不接电话?”何佑民脱了我的衣服,胡乱地吻我的身体。酥痒就像电流传遍全身,我实话实说:“因为不想见你。”
“不想?不想还来找我。”何佑民把我压到墙壁上,手游离在我腰际。
“我不想见你,不代表……不代表我不想你。”我说出来“想你”之后眼泪便掉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因为何佑民掉眼泪,很莫名的眼泪,积压了很久的酸涩感——对于眼前这个人捉摸不定的酸涩感——倾泻出来,我心里倒舒畅了很多。
何佑民大概是察觉到了,便停下来,站在我面前,很近,他的胸口在我眼前一起一伏,像海水,我抬手抚摸上去,他的手随之也抬起来,覆盖着我的。他没有做下去。
过了很久,他对我低声道:“在一起吧,我们,在一起吧。”我的思绪尚未从他说的话脱离出来,他便搂过我,头垂下埋在我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啄着我的肌肤,不像平日那般饥渴难耐,反倒是很有耐心的:“以后不要不接我电话……”
那天我和他做了五次,做了就睡,睡醒了继续,好像玩具车的发条是无穷长的,开启了就不会停止,能一直转下去。
我记得那天我晕晕乎乎地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对我也有不同的情感。我一直以为,他从不真正意义上的喜欢我。
“如果一定要算一个时间的话……那应该很久了。你拎着两袋子奶茶,站在我车前的时候,我心想怎么会有人笑得这么开心,可能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那为什么总对我说那种话,又去和别人睡。”
“我什么时候和别人睡了?”何佑民惊叹,又说,“我已经很久不做这种事了。”
“你工作日联系不上,在云南的时候,也有两天不在吧。”我和他面对面躺着,手指在他身体上画圈,心中有委屈。
“我真的很忙……”何佑民静默半晌,告诉我,“云南那次是因为,我妈去世了,她老家云南的,她的遗产很多很复杂,再加上遗嘱是另外立的,我回去处理后事而已。”
“对不起……”我听到这里,心里五味杂陈,除了道歉,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
我不明白他之前为什么不和我说他母亲的事,白白让我误会。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的。”
何佑民笑了一下:“我也有私心,我原本并不想让你对我动心思,我想,你需要的话,我给你带去一点快乐就好了。
你要知道,要真的在一块了,是不会有好果子的,我希望你能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因为你还小,可塑性很强,我不想害了你。
可我不是正人君子,就做了很多一边想要你一边推开你的事儿吧。没想到还是害了你,早知道,我也不用挣扎这么久了。”
“我乐意被你害,你害死我吧。”我爬到他身上趴着,“因为我很爱你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