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几杯都喝完,渐渐的,大脑像被人用勺子在里头一点一点地挖空,我撑着一口气儿,把银行的人送走了,阿月扶我出去,前脚刚踏出包厢门,我就吐了。吐在门口,又招来几个服务生,将我抬到洗手间里。
等我再醒过来,是半夜三四点,我还是在这个厕所,坐在地板上,冰凉凉的。阿月已经走了,给我留了一个短信,说我明天可以去工作了。
我就这么去了阿月的工作室工作,起初是朝九晚五的活儿,重要的活儿轮不到我,我只是个小小的助手,白天工作,晚上回去陪小燕。
小燕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晚上总很难入睡,又老是吐,吃不下东西。她这么折腾,我也睡不安稳,隔三岔五地被她半夜的孕期反应折磨醒。其实我很烦躁,但我不好说。
直到有一日我实在是忍不了,我说:“咱还是上医院看看吧,你这样我也不用睡了,我还得上班。”
可她不愿意去,还冲我发脾气:“我去过了!怀孕就是这样,没办法的,你要是真觉得烦,我睡隔壁房就好了。”
“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你发什么火!”我烦闷地掀开被子去了客厅睡。
那晚我们谁都没有低头和好,第二日她睡到客房了,我爸妈自己公司的事儿还忙不过来,更不过问我和她的事。
和她吵了之后,我回家的欲望又低了很多。每天晚上回家前,都要去附近的酒吧喝点才回去。阿月也会去,偶尔便结伴。
一起喝酒的时候,阿月调侃我:“你这么晚回去,你老婆得不乐意了。”
“不乐意就不乐意吧。”
“你这话说的,好像人家逼你和她结婚一样。”
“差不多。”我说。
阿月挑挑眉,静几秒,道:“这样吧,下个月开始,你就去设计部,干回你的老本行,但是更辛苦,不能回家照顾老婆咯。”
“真的?”
“真的啊。”阿月说,“反正你也不乐意回家,还不如为工作室多出力。”
“行,我好好干。”碰一下杯,我说,“我那几杯酒没白喝。”
去了设计部后,我的工作的确越来越忙,很久没有画画,画起来也手生,老不满意,每天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穿梭大半个城市回到家后是九点多。那段时间,我坐在公共汽车里,总不免想起何佑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到我。
只不过再想起他,也不至于心痛,更多的是遗憾,总感觉缺了一点什么,缺了一点,便不完整,我不是一个完整的我,工作时候的我不是,回家的我也不是,坐在公交车上的我,想起他的我,才算稍微完整一点。
从工作室到我家,从首发站到终点站,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却成了我最放松的时刻。
我回得晚,小燕不说我,见到我只看我几眼,不说话,我妈却说了:“你要是工作的地方远,就和小燕搬出去住,天天来来回回的太辛苦了。”
“没钱,攒点钱再说吧。”我直言。
“我可以给你一点。”
“不用,你自己公司也不好吧,就别管了。”
我妈朝我张望片刻,妥协了。
果然过没多久,爸妈便私底下告诉我,他们准备宣布破产了,厂子做不下去,给工人们结了工资,本来剩下这个房子还得再赔进去,但是家里老人家四处借了点钱,可以弥补进去,这个房子也就没被回收了。我们的日子过得拮据,钱总得省一点,留给小燕生小孩。
那是零六年初夏,我记忆里,这个夏天异常炎热,下了一两场暴雨,刮了一次台风,却总不能洗净这股热气。
爸妈公司破产后,他们一起去了深圳,说那边机会多,趁还能干活就多试试。他们一直这样爱折腾,年轻的时候来广州也是想来赚点钱。
于是家里也就剩我和小燕。小燕临近生产,我太忙,只好多嘱咐她几句,一定要注意身子,别磕着碰着了。
“白天家里没人,你自己要当心。”晚上睡前,我习惯性地说一句。
“晚上家里也没人啊,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她总是拿这句话呛我。
“你少生点气吧!”我很烦闷,“我每天忙里忙外的还不是因为要养你娘俩!”
“得了吧。”小燕冷笑,“我当时就应该打掉,我就不能相信一个当年不选择我的男人如今还会再对我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也就忙了点,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吧?”
“那就问问你们工作室那个女老板吧!”她吼道。
我不知晓小燕是如何知道阿月的,况且,我和阿月的确没有任何关系,除了偶尔喝个酒聊个天,我们没有除了工作以外的交集。因为这件事,小燕不理我许久,我也不想去哄她。
我妈没住以后,她变得很敏感——可能以前也对我不满,看我妈在不太敢说。
我要是回去得晚,她就冷嘲热讽,要是通宵赶稿子,第二日回到去,她甚至都不在家,字条也不留,一整天地不知道去哪。
最严重的一次,她消失了三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一度以为她大马路上被人抢劫了。我准备去报案,才收到她的电话。很冷静,她说:“费白,来市一医院一下,孩子流了。”
第22章
我赶到医院,小燕的手术已经做完三天了,她躺在病床上,嘴唇微微发青,打着点滴。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有那么些难受。我坐在她旁边,问她:“你怎么不和我说?!这么大个孩子说流就流!”
“你在乎么?”小燕冲我虚弱地笑一下,缓慢地翻了个身,没有面向我,装作睡去。
“你疯了吧李燕?”我喊她几声,她依然不搭理我。
我只好作罢,去向医生问了情况。医生告诉我,其实她的孩子从第五个月开始就有点不太行,上个月胎心没跳动了,死了胎,拖了好些时日才来医院做的打胎手术。
“你要知道,这么大个胎儿死肚子里打出来,比生育还痛苦!叫病人好好休息吧。”医生叮嘱我。
我知道我错怪小燕了,这个孩子不能要,并非她不想要。可她从来没有跟我说。我很讨厌遇事儿不和我讲的人,何佑民就总是这样,小燕也这样,让我无所适从。
孩子流了,小燕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我没敢和我妈说,也没怎么在小燕面前表露情绪。她一定比我还难受,我知道。带她回了家,她也总闷着一个人在房间里,饭只吃几口,话只说几句。
我和她相处时,电视机的声音和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比俩人说话的声音更大。
这年广州的夏天又长又闷,在这生活这么多年,我都从未度过如此煎熬的夏日。
七八月,工作室又做大了,挣了钱,于是搬到了金华大厦。那几年能去金华大厦租到办公厅的,都是一些知名的企业,我们也就成了其中之一。因为我的设计方案总还不错,干活也勤快,很快便做了设计部副部长。搬公司那个晚上,阿月请员工们吃饭,去的还是红玫酒店。
我一来这个酒店就会有心理阴影,他们喝酒吃饭,我便借口上洗手间,一个人去外头转悠转悠。说起来这个红玫酒店的装潢总让我想起豪金和小燕曾经工作过的饭店——也不奇怪,大饭店装修风格都差不多。
转悠了一会儿,看了看表,也差不多到点回家了,我按原路回去,路过洗手间,看到一个很熟悉的背影。我又定睛看了一会儿,那人转过身,我没认错,是祁总。好久没有见到祁总,他一下子没认出我来,和我对视良久,身子忽然抖一下,一拍掌:“祁钢他同学吧,叫……费白,对吧?”
“您还记得我啊。”我讪讪一笑。
“本来是记不得的,但是你和何老板好过一阵子吧?我也就有印象。”他不轻不重地说。
“哦哦。”我点点头,“祁钢还好吧?”我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我哪里晓得,随他去吧。”祁总点了根烟,夹在手指间,“倒是何佑民,鬼不成鬼样的。不过没事儿,反正你俩也掰了。”
我纳闷:“什么意思啊?”
“怎么了?想见他了?”他好像在笑话我。
“没,没有。”
“那我走了。”祁总离开后,我还是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便偷偷跟着他,他转进了ktv包厢那一条路,走了没几步又停下。
我跟着停下,他转了身,笑一声:“我就知道你跟着我,看看吧,这几个包厢,你那何总在哪儿?”
他又嗤嗤笑着离开。他和何佑民关系一直是明里和暗里斗的,我知道他就想看何佑民出洋相,可我依然忍不住,去找了。每一个门上都有一个小玻璃窗子,贴近了看能看到里头。
我看见何佑民在一个包厢里,身边有很多男人,怀里也抱着一个。不,与其说是男人,倒不如说是男生,特别年轻的小男生。就像,起初我在豪金遇到他的场景一样,他腿上就坐着一个和那会儿差不多模样,化了眼线眼影,非常年轻的男生。其实我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年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