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惠,今天才11度,你怎么流这么多汗?”
“有吗?空调开太高了吧。”
今天青旅电路检修,整个下午都断电,哪来的空调?许静茹虽然腹诽,但她来找林欣慧可不是为了空调开没开这种小事,所以直接换了话题。
“市南有回来拿行李吗?我之前来储物室找烤盘看到她的包已经没了,是走了吧?”
“应该是市南自己取走了。”林欣慧拿着笔的手还有些抖,“上午烟雾报警器响了我去处理的时候,米拉看到她把包拿走了。”
在许静茹进来之前,她刚在登记簿上打了个勾,在市南的存包记录后写下:退房,行李已取。
许静茹点点头:“我就说,那个一直追她的老师昨天还发消息问我呢,宋宇皓刚刚也问我了。”
她边把还带着湿意的烤盘放回储物架边感叹:“真羡慕啊,市南怎么这么受欢迎,不过她也真够迟钝的,胡瑟斯都追她追到这来了,还硬说人家只是单纯地想进奇异果工厂。开工、开工,一天到晚就知道去工厂开工,没排她的班也一大早去等缺。Working holiday又不是让她来纯做工的,有空谈个甜甜的恋爱多好。”
“要是她没兴趣就告诉别人自己有男朋友啊,一直单身不恋爱又吊着这么多人算怎么回事。”许静茹托着自己的脸继续说个不停,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要走。
林欣慧压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却压不住脸上一阵阵上涌的热潮。
她并不关心为什么许静茹会和市南的追求者有联系,也不在乎正和青旅老板女儿热恋的胡瑟斯到底喜不喜欢市南。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另一件事。
一般青旅的寄存室没人看管,通常不允许寄存贵重物品,但蒂普基这家专门接待季节工的青旅不一样。来蒂普基的季节工都是长住,少则一个月,多则叁、四个月。行李很多,但床位房的空间小,青旅老板就专门设了储藏室,还摆了个半人高的保险柜在门后,专门用来储存贵重物品,由换宿的人轮流负责。
林欣慧清楚地记得,那是2011年的3月,寒潮来袭的一个下午。那天由她负责看管行李储藏室和进行退房登记。
午休的时候丹尼尔约她打网球,她本来不想去的,但他说不用去网球场,他们在后院拉了个网,可以在那打。
丹尼尔是胡瑟斯打工时认识的好友,趁春假从但尼丁过来看他,这两天都住在这。
林欣惠心动了。
她很少被男生主动邀请,像丹尼尔这种帅气的“标准”白男,更是很少会主动约会亚洲女生。她说服自己:刚好今天青旅都没什么人,打工的打工,度假的度假,后院到前台不过5分钟,有什么需要她再赶过来就行了。
那时候她掏出钥匙正要锁门,却被丹尼尔拉着往后院跑,手被牵着,眼被望着,一时间头昏脑涨,差点丢了钥匙。
打了快两个小时的球,正当林欣慧舒展着躺倒在储藏室的沙发上时,眼神不经意扫过门后——
全身的血液倏然退去,又骤然上涌。
整个房间包括自己都成了虚焦,只有镜头中央一扇打开的保险柜门。
和门前地上敞开的一个纸箱。
纸箱一角像是被雨淋过,皱皱巴巴,隐约还能辨认出邮戳和几个英文字母:D.a.i.s.y,是个人名——黛西或雏菊。
箱子里翻涌而出的白报纸间躺着一只破碎的红碗。
美人祭,铜红釉,昂贵的瓷器——林欣慧认得这个茶盏。价值10万?还是100万?一周之前市南把它存进了保险柜,当时她也在。
「“这是景德镇窑的美人祭,不比越窑的秘色瓷差。美人祭又叫祭红,很难烧的,釉料、温度火候、温差,每一样都很关键。民国时期一个小印泥盒就要80大洋呢,都可以在景德镇主街换一座宅子了。现在存世的祭红也没有几件,这东西都不好估价。”
市南先珍而重之地把茶盏用舒美袋包好,又往盒子里塞了许多白报纸作缓冲。
一旁“观摩”的林欣慧讶然:“所以你在但尼丁不但花一万多人民币买了个吊坠,还看到了可能价值几百万的瓷器?这什么卧虎藏龙的古董店啊!不过为什么店主要让你帮她保管这个茶碗?这也太贵重了吧,就这样放保险柜里行吗?”
“总比我带着去徒步好”。市南也很无奈:“本来说是寄存一礼拜,几个月前就应该要取回去的,可惜我现在也联系不上黛西,哦,就店主奶奶。要是走完Gopler还联系不上她,我打算回但尼丁一趟,问问附近的店家看看他们到底搬到哪去了。”
市南边贴胶带边叹气:“谁也没想到古董店会突然着火,说是线路老化。那时候黛西他们忙着搬家呢,事故处理和保险公司的理赔调查搅一起了,我又刚好住附近,自己一个人住空间也挺宽敞,就先帮忙看着。”
没想到这一看就是小半年。那时候市南忙着打工,当发现黛西快一个月都没联系自己的时候已经太晚——古董店店门紧闭,保险公司也没了消息。
其实严格来说还没鉴定呢,就当是个一般瓷器咯。
虽然想是这么想,但其实市南还是有点慌。黛西让她帮忙保管的时候她也蛮意外的,只能推测:难道对方觉得买下吊坠的她是富豪,不会贪污?」
林欣慧听不到市南的心理活动,只看到市南给自己做了登记后锁上了保险柜。
那天刚好是市南负责储藏室,保险柜的密码只有青旅老板有,他开了保险柜又忙着到后院修围墙去了。
可今天老板根本不在蒂普基。
一种潮汐般的眩晕涌来,却只有涨潮,没有退岸。瞬间将人吞没,又吞没。
林欣慧记得这种感觉。
她高中时是华文课代表,高叁新来的转学生是个不良少年,痞里痞气成绩不好,却很受女生欢迎。为了不让他的成绩拉低班级平均分,她成了他的同桌,负责帮他补习。
有一天下课后天气很暗,他们躲在墙角接吻。当时被路过的训导主任抓住训斥,又被赶来的班主任用手电筒照住眼睛时的那种感觉一直未曾离她远去:害怕、无力、羞愧、希望一切都不曾发生。
破碎的茶盏躺在地上,像高叁警告信上的红字。
林欣慧之前对丹尼尔的那点欢喜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要是她没去打球就好了。要是丹尼尔从没出现过就好了。
2011年3月的某天,青旅线路检修,监视器关停。
米拉看到市南取走了自己的包;胡瑟夫和离开的市南互相告别;丹尼尔看到市南在路口成功搭到车赶往机场。
市南离开了,再没人问起那盏茶碗。
没人追究她的疏忽。
林欣慧的左手紧紧握住右手,似乎这样就能压下牙根的涩意,和脑中隔了十年又开始不断冲刷的灼热。
可是,可是。
市南真的回来过吗?
她看着餐桌那头和众人谈笑的岑凯晴,心底泛起凉意。
她见过市南的包,那个所有人都说已经被主人取走的包——躺在岑凯晴的床下。
害怕、无力、羞愧。
那灼烧一切的眩晕又一次扑打堤岸——不曾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