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凌厉起来,“你和你弟弟都跟吴昭雪没有交集吗?”
“没有。”
快问快答。
“一点都没有?”
“一点没有。”
“你九号见过吴昭雪吗?”
“见过。”
“十号呢?”
“见过。”
“十一号呢?”
“没见过。”
“你说你和吴昭雪没有交集那你们的金钱交易是什么?!”
“!”
如一声重鼓咚地一声,万籁俱寂。
只这一瞬瞳孔放大,就够了。
陈芒知道,拴住他和吴昭雪的,那个“软”的理由,是钱。
他眼睁睁看着何含慌了一瞬,冷声追问:“不说话?”
“我和他就是……”
被打断。
“那我问你,你九号为什么见过吴昭雪?”
“上课就看见了。”
又是快问快答。
“十号为什么见过吴昭雪?”
“因为上课了。”
“那十一号为什么没见过吴昭雪?”
“因为吴昭雪没来上……”
“因为十一号是礼拜六!”
陈芒看着他,又是哼笑一声,恐怖如斯。
他不用去摸他的脉搏,也知道他心脏要跳出来了。
人在撒谎时,会先给自己一个洗脑的答案——你看见吴昭雪了吗?为什么没有看见吴昭雪?不是我杀了他,是他没来上课,对,他一直就没来上课,不知道从哪天起,好像是十号吧,后面就没来上课了。
但是亲爱的今天是十三号,周一。很抱歉,尸体被发现的有点早。
.
隔壁。
小萱警官知道,虽然名义上是陆法医协理她,但其实,这里肯定还是陆法医来审问。她礼貌地坐到一旁。
陆藏之风度翩翩地坐下,理了一下领子,眼神却不似动作那样温和。也是冷的。
“何担,是么。”
“嗯。”
“你上一次见到吴昭雪是什么时候?”
“十……九……十号吧。”
“这么不确定?”
“不记得了,跟他不熟。”
“跟他不熟?”
“嗯。”
“那你跟你哥熟吗?”
“啊?”何担也有点莫名其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偏开,“我跟我哥挺熟的。”
“哦。”
陆藏之点点头,开始玩手机。
何担:“……”
百无聊赖地玩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又问:“你跟吴昭雪不熟?”
“不熟。”
“哦。”
陆藏之点点头,又掏出手机开始玩。
何担:“……”
警察上班不能玩手机吧?
他干啥呢?
这一分一秒的……
很漫长。
突然,陆藏之起身,吓了何担一跳。但陆藏之只是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溜达两步。
小萱警官怔愣地眨眨眼,很贴心地问:“陆法医,您是不是太久没睡了,我那有速溶咖啡……”
“哈欠……”陆藏之又抹了把脸,说:“没事,就是连轴转了三十个小时而已,还能转。我出去歇会儿,你把该问的问了,没什么事儿就喊我过来签字。”
“哦,好……”
小萱警官显然还处在很惊讶的状态,但一转眼陆藏之已经带上门出去了,剩一个一脸纯良的她跟何担大眼瞪小眼。
“嗯……那接下来我问你答。”
“哦,好。”
……
过了一会,陆藏之再回来的时候,连带进来的风都是冷的,眉目严峻。
何担明显愣的了一下——刚他问完熟不熟的不是没事儿了么?这又咋了?有变动??下一秒,他就被男警的目光刺了一下!
陆藏之把一沓报告猛地甩在桌上,啪一声,冷声道:“监控显示九号晚上你们学校铁锨被盗,十号又被盗,说说吧,你们俩挖了多久?!”
心里一咯噔。
何担睁着眼睛,紧换一口气:“我们……!”
“挖了多久?埋了多久?把脚印铲掉用了多久?那两幅手套扔哪去了?”
一句接一句,陆藏之冷笑一声,并不停下:“你哥让你杀他你就杀他?你哥让你用铁锨铲他的头你就铲他的头?你哥说先弄死了再说别的,你就跟他一起把人弄死?你哥说想杀个人玩玩你就玩玩,说替你出头你就当真,你真傻啊。”
“你怎么知……!”
啪!
陆藏之拿起那沓文件又一次甩在桌上,指尖用力点在上面:“你哥,比你,先看到这沓报告!”
陆藏之冷笑:“亏我以为能下班了。两个屁大点小孩居然是杀人凶手,你一个主谋,他一个从犯,这次吴昭雪因你而死,是不是下次……”
“不、不对……”何担再也忍不住打断他,急得要哭了:“什么因我而死?我哥说替我出头?是他说要杀了吴昭雪的!是他带着我们两个去挖土坑,然后等吴昭雪挖完坑就把他埋里的!不是我!”
“不是你?你以为你没动手吗!拒不认罪可罪加一等!毁坏作案现场,藏匿证物……!”
“不是!是他不让我说!是他说用铲子把脚印铲掉的!不是我!手机也是他扔到后溪的!我没想杀吴昭雪!”
陆藏之安静下来。
气氛一时冷得可怕,剩下男生在重重喘气。
良久,陆藏之轻笑一声:“好。那这次我听你,再说一遍案发经过。”
说着,默默把一沓打印废纸收到桌子底下。
.
一个人,在明知自己露馅的情况下,还能坚持说谎多久呢?
陈芒盯着何含,知道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他似乎明白,只要咬死不认,只要没有直接线索,那就算所有嫌疑都指向他,他也充其量是个嫌疑人罢了。
所以,这就是副明牌。
但是他看了一眼时间,嗯。
那我就,明牌,给你来一对王炸。
陈芒手机嗡地一下。
他扫了一眼,冷笑,打开陆藏之发来的录音文件,把手机丢在桌上,播放。
何含瞪大眼,自己亲弟弟的声线从手机里传出来:“九号晚上,何含说要吴昭雪陪我们去挖老鼠,挖到了就多给他钱,但是其实他挖坑就是想把吴昭雪埋了。吴昭雪为了挖到老鼠,就一直在挖,一直挖到好晚坑也不够大,我们就先回去了。等十号晚上来挖的时候,坑够大了,我们就……把他埋了。”
……
何含觉得自己像被冰给冻裂了,浑身都在抖。
他明明……他明明千叮咛万嘱咐,只要不承认,就不会有事的……
明明方圆几里都没有监控……
明明脚印都铲了……
明明指纹都擦了……
明明大暴雪跟强风都像天气预报说的一样来了……
明明手机已经凿进后溪的冰层了……
明明天时地利人和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再有任何一点儿痕迹证明他何含去杀过人埋过尸……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承认??!!!
陈芒注视着何含,看到他十三岁的身躯在发抖。但不是吓得,是气得。
一阵恶寒。
更可悲可哀的是,两个恶魔双手完好无损的原因是,那坟墓几乎是吴昭雪自己一力掘出的。
他只想要钱,就拼命地一铲、一铲。
最后,却亲手为自己,挖了个“坟”。
突然,何含面目狰狞地笑了一声,带着无助的渴求,又带着神经质的猖獗。
他说:“警察叔叔。我十三岁。我未成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01章 后浪(四)
又是一场雪。
冷风拂过地面,雪尘滚滚如浪。
一双脚步踏下台阶,陈芒站在拘留所门口和陆藏之对视。
陆藏之为他撑起伞,但腕骨在抖。
“藏之……”
“……凭什么!!”
陆藏之低喝,剑眉压紧:“凭什么杀人者不偿命!凭什么又是这样!!”
凭什么!!!!
“藏之,你冷静一下。”陈芒握住他撑伞的手,温热掌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手背。
根据《刑法》第十七条,已满十二周岁不满十四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情节恶劣的,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应当负刑事责任。
但是,对不满十八周岁的人,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所以,何含、何担,明明已经刑事拘留,却无法判处死刑。
陆藏之压着火气:“陈芒,我不信你不生气。”
——“警察叔叔。我十三岁。我未成年。”
只要想起那傻逼犊子梗着脖子搁那儿说话的那个样儿,陈芒就气得要晕过去。但他还是牢牢握着陆藏之的手,因为这一刻他的爱人比他更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