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老谋深算,斗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如今他在总部失势不说,分公司的势力也逐渐被瓦解,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更不用提会议最尾何竞文特地对刘睿道:“恭喜转正。”
刘睿起身鞠躬,“多谢何总,多谢各位同事。”
于一片只缺一人参与的恭贺声中,梁家明朗雨声吸宣布:“散会。”
“来我办公室。”何竞文掠过曹振豪,食指在他面前轻点两下,没有分给他任何眼神。
新总经理喊旧总经理谈话,八卦气息呼之欲出,然而今天水果群聊却是异常寂静,实属罕见。
只有几道窥探目光时不时扫过总经办,可惜一切情报都被合上的百叶窗隔绝。何竞文关上身后的门,对来访者说声“请坐”,又拿起手机道:“家明,暂时屏蔽这边的监控。”
曹振豪朝他抬了抬下巴,语含嘲弄:“准备怎么清算我这个丧家犬?讲来听下,双花红棍。”
何竞文在办公桌另一面坐下。
他不急着答话,反而慢条斯理翻看起文件,直到下马威给足,对面暴露出坐立难安的情绪才缓缓开口。
“认输了?”
“继续挣扎有用吗?”曹振豪嗤笑一声,向后靠上座椅靠背,把花白的发丝都捋到脑后,“一把年纪斗不动喽,我可没那个老虔婆那么好的精力,一天工作十几个钟,时时刻刻监视身边每一个人,晚上还可以抽空吃顿宵夜。”
他似乎是想到什么,突然直起腰,挤眉弄眼地问:“其实我一直好奇,你究竟有没有请她吃过宵夜?讲句实话,我保证不告诉奇仔。”
何竞文没兴趣满足他的八卦欲,合上文件,淡漠的眼中逐渐添上一层愠怒。
“你再恨她,都不该打唐天奇的主意。”
“怎么,心疼啊?”
曹振豪又重新靠回去,仰头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哂笑还是苦笑。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几年前我怎么会看走眼觉得你性格闷闷的没威胁,连你私下接触杨董都没什么所谓,到发觉养虎为患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时候,何竞文借助杨董之手已经在集团高层中站稳脚跟,拥有了庞大的、足够与他抗衡的势力。
“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扶植我来做空你?”何竞文问。
曹振豪与他对视一眼,当着他的面把自己手机关机平摊在桌面上,同时抬手向他示意。
等何竞文也把自己两部手机都关机放上桌面,他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她太多丑事了嘛。自古以来我这种开国功臣都是新皇登基之后第一个要杀的,加上我名义上又是她那个短命鬼老公的人,不知道多好下手。她来找我安排我去严董手底下做二五仔的时候,我就猜到有这么一天。只不过她比我想的更绝情,刚上位就找借口说港市房地产式微,一手迁都把我从中央官削弱成地方官,我为她卖命十几年,最后就得一个连年亏损的破烂分公司,是你你会甘心吗evan?”
“所以你就趁着没被杯酒释兵权,肆无忌惮地敛财,又给自己养好替罪羊,假使东窗事发也可以有退路。”
何竞文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逼视着他。
“年初你造假病历辞职,打算推唐天奇上任当傀儡,结果被我抢先一步。之后我同他走得近,你担心我们联手,指使jason挑拨离间。采购部的事原本是我给你一个警告,被你挑唆成抢他东西,明知道那阵子杨董正盯紧他,还带他去董事办抛头露面。”
“没错啊,”曹振豪摊开手坦然大笑,“全部坏事都是我做的,直接讲啦,打算把我怎么样?”
何竞文却并没有放任怒火继续烧下去。
他背过身,声音冷静到散发出寒意:“你失败,不是因为坏。”
曹振豪表情微滞。
何竞文说:“是因为不够坏。”
九月份的日光虽没有那么毒辣,背朝着天做事还是出了一身细汗。唐天奇拧开一瓶矿泉水大口饮下,直起腰对李嘉良道:“休息一阵。”
二人在搭建的凉棚下拉开折凳,李嘉良指着不远处道:“再有三天人员就差不多配置齐了。”
“这次的case很重要,不要外包。”
“知道,都是中天自己的人手。”
看了会工人上山下山搬运材料,唐天奇突然问:“嘉良哥,我师父到底为什么这么忌惮在职场里讲感情?”
李嘉良正在拧瓶盖的手顿了顿,继而淡然一笑。
“就知道你今天跟我出来是要问这些。”
“我现在很乱,”唐天奇垂下眼,盯着沾染上灰尘的鞋面,“我真的理不清楚,操控别人人生的独裁家、事事照顾我的好师父,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李嘉良仰头灌下一大口冰水,声音却发干发涩。
“他本来可以一直当个大好人的,是我受人挑唆没有抵抗住诱惑,是我对不住他。”
“二十年前,李嘉良为了名利不顾兄弟情义狠狠捅你一刀,利用你在严董面前得势。之后杨董向你伸出橄榄枝,她答应你,只要她上位成功就帮你报仇。”
“所以,采购造假的事严格来讲是我同豪哥的私人恩怨,你跟evan都是无辜被卷进来。”
“你借用唐天奇的手做这件事,既为自己报了仇,又限制住我的行动。只不过你自己都没想到你会对替罪羊产生感情,一直拖延到李嘉良回国都狠不下心对他下手。”
“我回国就是因为想通了,这一切是我种下的因,没道理让你们师兄弟来承担后果。我知道我走之后没人牵制豪哥,他会越来越极端,杨董绝对容不下他,所以我要回来,要阻止他一错再错。”
唐天奇不禁发问:“你在国外这些年吃尽苦头,还背上这么大的罪名,难道就一点都不恨他?”
李嘉良闷声笑了笑,捡起一块小石子抛向远处,看着它滚落下山。
“我同师兄之间,谈不上恨吧。”
空气长久地寂静着。
曹振豪双拳收紧,关节用力到发出瘆人的咯咯响动,从牙缝里挤出骂声:“李嘉良这个下贱吃屎狗,怎么不干脆死在国外……”
“就算没有他,你以为杨董会放过你?自古以来权臣有几个可以全身而退?”
“我明明可以的!”他站起身厉声大吼,情绪彻底失控。
“都是唐天奇,都是这个死仔!他那双眼睛看着我,笑眯眯地喊我师父,我也是人啊,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你让我怎么下手?你说啊evan,你这种冷血动物都下不了手,要我怎么下手?!”
“抱歉,我跟你不同,”何竞文不加以任何修饰,大方承认,“我很爱他,从开始到现在,一切都是帮他铺路。我不要他走你的老路,我要他站在最高的位置也可以坚持本心,做自己喜欢的事。”
曹振豪一时怔住,几乎不敢相信。
“西洋棋有个规则,叫做‘王车易位’。现在棋局已经布好,只差每枚棋子站上自己的位置。”
何竞文向他伸出一只手。
“豪哥,既然大家都有共同的敌人,不如合作?”
“你……什么意思?”
“我经常对唐天奇讲,‘一家独大容易功高震主,互相掣肘才是生存之道’。”
何竞文收回手整理袖口,将腕表翻出来,“职场没人可以一直赢,所以我要下的,是一盘和棋。”
灵活狡猾的骑士,曹振豪。
蠢笨但身份有大助益的主教,陈子俊。
任劳任怨的皇后,李嘉良。
三方相辅相成又互相牵制,达成一个看似危险实则平衡的局面,既打消杨董疑心,又让她再也没有任何可以插手的余地。
这就是何竞文精心谋划多年的,一盘完美和棋。
“坦白地讲,如果不是唐天奇在这,我根本懒得理中天这些烂鬼事。陪你斗只不过让你知道我有资本和你斗,否则我早该转换阵地。”
曹振豪胸腔中发出闷笑声,继而又放声大笑起来。
“evan,我真的太低估你。”
何竞文懒得再和他多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你自己选,辞去总部职务,回分公司安度晚年,还是继续过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
曹振豪跌坐回椅子上,以手覆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中。
放弃吗?斗了半辈子,就这样狼狈收场,从此沦为一枚用于制衡的棋子,还要忍受跟李嘉良继续共事。
不放弃又能怎么样?
何竞文步步谋划,为每个人都找到了无法拒绝的完美结局,有什么抵抗的必要?
“你就这么相信奇奇没动那份文件?”他最后垂死挣扎。
何竞文没有任何一秒钟的犹豫:“我信他。”
“我没想到你对他这么认真,”曹振豪慢慢放下手,看着地面苦涩道,“你可能也想不到,我快五十岁了,替杨董卖命半辈子,落得个没妻没子、没亲没友的下场。每天我睁开眼,不是担心这个害我,就是担心那个要搞我,只有跟奇奇呆在一起的时候可以感觉到一点点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