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素看着它个子小小,气势大大,没忍住,伸出指尖轻抚过它头顶。
小灰仰头看着倪素,不说话,有点像是敢怒不敢言。
倪素觉得愧疚?不,她觉得小灰这样更可爱了。
小灰听倪素的话冲向余瑶,张嘴就是一咬,咬住一条缠在余瑶身上的红色罪业,红色罪业于余瑶来说是束缚,此刻被小灰咬破,余瑶稍微好受了一点,可眼前出现的一幕却让她感到惊慌。
余瑶看到了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她是余瑶进入娱乐圈后的第一块垫脚石,余瑶抢了她的机会,从默默无名到一炮而红,被抢了机会的女孩子后来再没找到出头的机会,终日郁郁,余瑶始终记得最后一次隔着遥遥人群见到她时那疲倦的眼神,凄凉无望的背影。
眼前一花,又出现了另一个前辈,前辈对余瑶很好,说看到余瑶就看到了当时不被看好的自己,前辈提携余瑶,余瑶的很多优质资源都是经由前辈介绍,余瑶却瞄上了前辈身后的前辈爱人,前辈结婚纪念日那天,亲耳听到爱人对余瑶说“你是我的一切,你是我的灵感来源,你是我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根本”,前辈愤怒的给了余瑶一巴掌,当晚前辈失德的新闻冲上热搜,前辈所热爱的事业一落千丈。
余瑶想往后退,想飘出去,想逃开,却像被人划开头皮灌下水泥一般,一动也不能动,身体已经向后弯到极致,试图不去看面目狰狞扑向她的前辈。
余瑶用这个别扭的姿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却渐渐出现一个模糊的人脸,一滴猩红的液体留下,铁锈味的腥甜落在鼻孔下,顺着鼻腔流进去。
人脸依旧模糊,余瑶却想起了她的脸。
那是一个没有顶着沈望舒脸的余瑶漂亮的后辈,却莫名有一股沈望舒的神韵,余瑶不知道多少次看向她,恍惚中以为看到了沈望舒。
最关键的是,她俩的人设撞了,后辈甚至还有隐隐赶超之势。
余瑶受不了自己放弃良心,做了许多恶事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被一个小新人毁了,在余瑶有意无意的引导暗示下,一名狂热粉丝毁了后辈的脸,后辈红肿的脸上骨折的鼻梁下流出红色的血,那是余瑶最后一次见后辈,对那一面印象深刻,后来圈内就再也查无此人了。
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了后辈的声音,轻而柔,仿佛爱意满满的低喃:“好久不见。”
慢慢的,语气拖得长长的,像一缕烟气绕着余瑶跑:“我好疼啊,你还记得吗,我好疼啊,我的梦想,毁了,全毁了……”
语气柔柔,幽幽的仿佛遗憾的叹息。
怎么会不遗憾呢,明明离成功那么近,一夕之间却被人轻易毁了,伥鬼判处牢狱,伥鬼身后的老虎还光鲜亮丽的在舞台上发光,伥鬼维护老虎,只说:“都是我做的,我单纯看不惯她!”
加害者安然无恙,裙摆在闪亮的镁光灯下滑过通向高台的一层层台阶,受害者痛不欲生,在从窗外透进屋内的昏黄灯光里,将本该灿烂却极速坠落的半生回顾。
余瑶恍惚中还看到了沈望舒,沈望舒在嗤笑她:“拿了我的脸,你还是没有活好,依旧糟糕。”
余瑶脸上的表情凝固住,咬牙切齿的从齿缝里憋出一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余瑶语气突然拔高,像突然冲上天际的海浪,她藏在心底多年的话汹涌而出:“你不就仗着有张好脸吗?”
“大家都是人,谁又比谁高贵?每次见你都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都是人,凭什么你就比我高贵?我想要的,难如登天,而你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
“我也想站在大舞台上,被更多的人喜欢,被更多的人认可,可是我,好难啊,真的好难啊,我真的条件做不到。”
“为什么我拥有了你的脸,这么完美的一张脸,却还是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呢?”
……
小灰趴在余瑶身上不停的咬着那些红色罪业,不详的红色气息不断溢出,是她害过的那些人的怨念纠缠在她身上,运气变成幻象将余瑶包裹。
余瑶的那些话想对着沈望舒说,偏偏沈望舒不想听,拒绝去听。
落在旁观的倪素华彩眼里,像一个没有观众的独角戏,舞台上的演员还在尽力舞着,台下却已空无一人。
从幻象中短暂清醒一刻的余瑶,看着眼前的场景,觉得这一生就像一个笑话。
费尽心思放弃自我背弃良心得来的一切,到最后反而成了一场空。
倪素看着余瑶,她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癫狂幻象中。
门被嘟嘟敲响,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倪素打开门,看到来人并不意外,反而在情理之中。
是文燕,或者可以叫她——姑却女。
文燕对着倪素笑笑,单看她的外表和人类无异。
文燕:“不请我进去坐坐,说说话吗?我想你们应该有些话会想要问我。”
作者有话说:
你们知道写这章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是,素在拿发尾喂小灰的时候,我在想,要是谁头发有分叉,喂给榆纸人一举两得
第25章 感谢相遇
文燕看着余瑶,有些惋惜。
“她没多少日子了。”
“我也在这世界上待不了多久了。”
沈望舒看着文燕这个换脸的罪魁祸首,眼神不善。
文燕倒还是不慌不忙的说:“余瑶当时的执念太过强大执拗,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渴望和忮忌还有幽怨交杂的情绪最容易吸引那些脏东西。
文燕外表看起来像个人,眼神依旧带着非人的迷惘:“ 真不明白你们人类,做人有什么不好?做自己有什么不好?天天羡慕这个,想成为那个的,拥有一具人类的身躯是多么好啊,好好的活着不行吗?”
文燕这番话发自内心,做人有什么不好?像她们姑却女,没能和人类达成契约承诺之前,只能漫无目的的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寄居,还要惶恐着,害怕哪天被能人道士和尚给收走度化。
文燕不像其他姑却女,她们和人类做交换,想要的是人类的生命和精气,文燕不同,她想当一回人。
当人也很好,虽然她也只短暂当了一段时间,但感觉是不一样的。
人们会夸她“眼神灵动,表情到位,展现力十足,是当模特的好料子。”
人们还说:“你脸上的雀斑简直是神来之笔,人的相貌不一定要追求完美,你这雀斑很有亮点的,能让人印象深刻,牢牢记住。”
文燕觉得做人的日子真不错啊。
但再不错,也要结束了。
文燕站在余瑶面前,对处于幻象中的余瑶说:“你看着我,看看你还认识这张脸吗?”
余瑶闻言,处在幻象的迷茫眼神渐渐变得清明,瞳孔聚焦,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在于,十八岁之前她曾经看过无数遍——镜子里、水里、玻璃反光上。
陌生在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的看过这张脸了。
——这是属于余瑶的最初的、真正的那张脸。
眼前的这张脸又在变,像一滩水洼,从正中间泛起一圈圈涟漪,缓缓的,缓缓的,变得更加年轻,变成了更小的,幼年时的余瑶。
那时候的余瑶也是顶着一脸小雀斑,但她的眼神是自信且充满亮光的,对未来充满期待。
“我余瑶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有名的模特,我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身上,我会发光,我会发亮,我会是最闪耀的那一个!”
放弃初心失始终,余瑶隔着时光与多年前的自己遥遥相望,惊觉大雪已覆来时路。
被小灰咬破的红色罪业漫出无尽红色,再次将余瑶包裹,那里面深重的怨念一点一点将余瑶的灵魂蚕食。
她当初怎么对别人的,那些人缠在她身上的浓厚怨念一分不差的将它当初做的还了回来。
华彩对这种人的下场已经司空见惯,满脸都是漠然。
倪素一边看一边皱眉,不是不忍心,还是这场面太残忍,看得人心生不适。
两片淡绿色睡莲花瓣缓缓飘到倪素眼前,遮盖住了眼前可怖的一幕。
华彩的声音清冷中带着柔和的安抚意味:“既然不想看,就不要看了。”
倪素闻着鼻尖幽幽的睡莲花香,脑海中紧紧绷住的神经被华彩的话安抚住。
倪素轻轻吁出一口气:“她这样,还能回到自己的身体吗?”
华彩看着余瑶灵魂上环绕的红色罪业在慢慢减少——就代表着有人的怨念在慢慢减少。
华彩说:“只要这些罪业消散了,怨念清除了,她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倪素看着余瑶颜色越来越淡的灵魂,飘渺的像一阵清晨的雾,风一吹,随时都会消散,而她周身环绕的红色罪业还有大半。
倪素心想,等这些罪业与怨念全部消散,余瑶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