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之间没有牵手,没有寻常恋人那种依偎着看电视的时光,没有在厨房一起做饭的日常,甚至没有一个简单的、不带情欲色彩的拥抱。安暮棠不准她抱她,所有属于正常情侣间的、温存的互动,在她们之间都缺席。
唯一的、称得上温存的片刻,只存在于深夜,在身体纠缠之后筋疲力尽的时刻,在黑暗的掩饰下。
那时安暮棠会从背后拥住她,手臂环得很紧,脸颊贴着她的后颈,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只有这种时候,安稚鱼才能隐约感觉到一丝近乎依赖的贴近,而不是白天那种无处不在的控制和疏离。
安稚鱼开始发现家里多了一盆绿萝,生机盎然,放在这家里反而显得很突兀。
她盯着那盆绿萝,摸了摸它的叶子,然后像是无视一般,整个人又回到床上去缩着,等待黑夜降临。
听说绿萝很好养活,但是安稚鱼却看到它的叶子开始发黄,甚至有枯萎的趋势。
这个家里没人会给这植物浇水,于是安稚鱼给它每周换水。她才发现其中一片叶子的背面,被人用极细的银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又看。
后来时间长了,安暮棠终于允许她在别的房间里待着。
可是家里的活动范围终究有限,娱乐设施只有那么一些。
安稚鱼只好投屏,随便放一些很老的纪录片——关于深海发光生物,关于雨林里从未被命名的真菌,关于沙漠中一夜绽放然后凋亡的花。没有台词,只有画面和自然音效。目光被屏幕上幽蓝发亮的水母吸引,看了整整二十分钟。安暮棠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又找了一部关于北极光的。
某天,安暮棠问她为什么不再画画。
安稚鱼抬起懒洋洋的眼皮,对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拿起过任何画笔。
“画画很累,画不动了。”
“随便画点不行吗。”
“随便?随便能画出什么东西?”
“为什么一定要画出点好东西?”
安暮棠没说话,只是去了书房里随便撕下一张纸和拿了签字笔,然后又回到房间里,两人依偎着坐在一起,灯光昏黄。
她的嗓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柔和得很适合去讲睡前童话。
“我从小的画技很烂,只会画很简单的树和房子,人也只会火柴人。”
“要那么精湛做什么,能看出是什么东西不就好了。”安稚鱼想笑。
于是安暮棠握着笔开始在纸上作画,那支笔写字勉强,作画的实在难受,仿佛笔尖塞满了沙子,总有颗粒感。
安稚鱼垂眼看向安暮棠,她画得很仔细也很认真,灯光抛在她的脸上,细细打磨出脸骨的轮廓。
笔尖画出圆圈,又上下起伏画出波浪,最后连接上缺口。
一个很滑稽的火柴人就出现了。
“这是我。”她这么说。
然后她把笔递给了安稚鱼。“你倒是也不用画得太好,要不然显得我在旁边格格不入。”她话刚说完,脸上浮起的淡淡笑意就僵住,然后消失。
那只笔身还留着温热,安稚鱼却只觉得冰冷,她第一次感到浑身在发抖,那样害怕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东西。
“你不画吗?”见她很久不动作,安暮棠没忍住问出声。
“画......”
说完,安稚鱼咬了咬下唇,她突然想到在河边公园,那个咬着棒棒糖的小女孩,稚嫩地教自己画火柴人。
于是她开始学着那个画法,从排斥到从容,仿佛还能嗅到棒棒糖的葡萄香味,甜腻但很温暖。即便是很久不再碰笔,她的技艺自然还是很好,好到安暮棠皱起眉。
“说了叫你别画这么好。”
“那怎么办,人厉害了没办法。”
安暮棠指着她画的那个小人,“那我要这个,这个是我,那个是你。”
安稚鱼浅浅地笑起来,勉为其难:“好吧。”
然后她又继续在纸面上画上带着烟囱的房子,树,三角形的草,太阳和白云。
这画似乎告一段落,安暮棠又接过那只笔,在两个小人的手上画了一条完全的线条,似乎是嫌一条不够,她又在上面加了很多条,看上去很滑稽。
安稚鱼没看懂,“你在画什么,为什么要给两个人的手臂上缠毛线球?”
安暮棠笔尖一顿,“一点艺术鉴赏能力都没有,这是线,但不是毛球。”
“什么线?”
“红线!”
说罢,她用黑色的笔墨在那条“红线”上打了个箭头,标明:“红线。”
*
日子一天天过去,手机上预设的婚期提醒,像倒计时的秒针,越来越清晰。
某个深夜里,安稚鱼累极了却睡不着,头疼得隐隐作痛。她睁着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偶尔眨一下干涩发疼的眼睛。
安暮棠睡相不太好,手脚并用地缠在她身上,像个clinging的树袋熊,脑袋也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拂过皮肤。
安稚鱼实在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推了她一下。安暮棠几乎是瞬间就惊醒了,两人在黑暗里猛地坐起身,脸上都带着刚醒的茫然和一丝未散的警觉。
安暮棠不说话,只是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眼神不像看恋人,更像守夜的警卫盯着重要的囚犯。
安稚鱼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喉咙有些干涩,开口道:“我快要结婚了。”
“所以呢?”安暮棠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没什么情绪。
“所以,你放我出去吧。我得去处理这件事。”
“你不是说爱我?”安暮棠的语气陡然冷了下去,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怎么可以跟别人结婚?三心二意的话,我会杀了你。”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安稚鱼知道她是认真的。
“我不是要去履行婚约,”安稚鱼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我只是要去见唐疏雨,当面告诉她,我不能跟她在一起。得有个了结。”
“我不信。”
安暮棠别过脸,目光落在身前凌乱的被子上,侧脸的线条在微弱的光里显得有些僵硬。
“我不是说过我爱你吗?”
身边传来很轻的窸窣声,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却被放大得格外清晰。安暮棠重新躺了回去,一把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盖过头顶,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固执的倔强:
“我不信。”
又是这三个字,像一句设定好的、无法更改的指令。
安稚鱼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在黑暗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口气,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谁而叹。
第二天早上,阳光虽然被厚重的窗帘死死挡住,但房间里不再是沉甸甸的漆黑,而是一种朦胧的、深海般的幽蓝色。
安稚鱼醒来,习惯性地吸了口气,感觉身上没有了往日那种沉甸甸的束缚感。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向枕边——那里空荡荡的,床单冰凉,没有一丝残留的体温。安暮棠已经离开很久了。
她慢慢坐起身,头发睡得有些乱。下一秒,她的目光怔怔地定住了。
卧室的房门,那扇总是紧闭、锁死的房门,此刻正敞开着。
门外走廊的光亮,毫无阻碍地流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晃晃的、有些刺眼的光斑。那是一种她许久未见的,属于外面的光,那是自由的颜色。
安稚鱼坐在床上,盯着那片光亮,愣了好一会儿。
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涌上了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动作有些迟缓地爬下床,找到自己被叠放在椅背上的,属于自己的衣服,然后慢慢穿上。
她慢吞吞地洗漱,热水流过皮肤的感觉久违而陌生。然后,她找到了那个关机许久的手机。安暮棠虽然关着她,但并没没收这个。只是她自己也很久没有打开它的欲望了。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短暂的等待后,提示音和振动像炸开了锅一样接踵而至,争先恐后地挤满了屏幕。未接来电的提醒、各种社交软件的消息图标上惊人的红色数字,耳边是此起彼伏、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
她用手指慢慢滑动着屏幕,目光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直到看见下方,唐疏雨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数量多到触目惊心。
安稚鱼知道对方为什么找她。她点开和唐疏雨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下。太久没有进行这样的操作,连虚拟键盘跳出来时,她都感到一丝陌生的迟疑。
她慢慢地敲字:“有时间吗?见一面。”
消息发出去后,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要慢一些。
唐疏雨:“好。”
紧接着,下面又弹过来一条消息,是一个地址,后面附着一个店名:“white ais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