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我吧,真的,我绝不……”岑兰还没说完,胸口就传来一阵刺痛。
  目光下移,她看见插在胸前的凝水剑,黑色的血不断向外涌,将婚服的红染得更深。
  “这可是你说的。”许如归淡淡道。
  岑兰笑了笑,把接下来的话说完:“……我绝不还手。”
  可是这一剑并没有要了她的性命。
  许如归看着那美艳的容貌,忽生几分陌生感,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实在看不懂这个人。
  莫名奇妙地挖走她的金丹,莫名其妙地说喜欢她,最后又莫名其妙地要她杀了自己。
  这个岑兰……
  到底想做什么?
  很多时候,许如归都不愿细究背后更深的问题,唯独这次岑兰求死。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想求死了?”她问。
  “没有为什么。”岑兰依旧是笑着的,似乎察觉不到疼痛般,还有余力抬手,去抚摸许如归的脸。
  这一次,许如归没有躲。
  或是出于震惊,或是出于大仇得报的畅快,总之她没有躲。
  “许如归,你喜欢过我吗?”岑兰问。
  “没有。”
  “我就知道。”岑兰的笑逐渐变得苦涩,“我喜欢的人从未喜欢过我,无论是你,还是林澜、风临月,亦或是从前相欢过的女子,都是这样的。”
  “你的喜欢太恶心,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罪有应得。”许如归道。
  岑兰闻言一顿,喃喃道:“应该吧……”
  见得不到答案,许如归拔出剑,再次刺下,如此反复数十次,像是在发泄,报复先前之痛,总之没让岑兰死得痛快,末了,还夺走了对方身上所有的法力。
  她本想问清天剑大会微冥毒一事,但现在已经不想问了。
  直到身下的躯体变得血肉模糊,她才停止手上动作,亲眼看着岑兰身死道消。
  许如归擦去满脸血污,挖走那魔丹后,便径直离开这是非之地。
  此后,世间便多了一位红衣新魔尊。
  天罚以及神女祭天一事,似乎成了惊天秘辛,天下乃至整个修仙界竟全然不知,依旧安安稳稳地过着平凡日子,或潜心修行、或打理山门、或游历四方,皆沉浸在各自的日常里。
  也不知林澜做了什么事、撒了什么谎,众人竟坦然接受了她是彧鸣上神的身份,都在为此庆祝,仿佛从未有人在意,她那座下唯一的小废柴弟子何去何从。
  关于此事流言众多,许如归无心在意,她只在意林听意什么时候能回来。
  杀死岑兰后,她便四处寻找复活所用之物,但总能遇到一些不知好歹、欲夺魔尊之位的魔修,阻挠她的去路。
  为一劳永逸,她干脆回到魔界大开杀戒,这才震慑了那群蠢蠢欲动的鼠辈。
  当然,也有些趁机来讨好她的小魔修。
  也不知从哪打听来的,那群人竟得知了她所求的东西,纷纷献上,倒也省了她四处奔波的力气。
  即便如此,还是有一样东西难以得到——仙藕。
  寻常藕类难以捏造人身,唯有仙藕才行,但这仙藕生于昆仑山的瑶池,是西王母管辖之地。
  许如归这一去,险些丧命于此,还是林澜出面,将昏迷的她带了回去。
  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温兰院,许如归心生恍惚
  “她将花托付于你,你就将花带走吧。”林澜坐在石桌旁,盯着繁花出神。
  说罢,她还随手指了指池中莲,道:“那池里有你要求的仙藕,一并带走了吧。”
  许如归愣了愣神,问:“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送予我?”
  “自然。”林澜叹气道,闭眼揉捏眉心,“我抚养她多年,怎会待她没有一点感情呢?”
  许如归没接话,只是看着院里的花。
  这是温兰院离了林听意的第三个月,花依旧繁盛,但与先前相比,却是杂乱无章的,一看便知鲜少有人打理。
  当日,她便将这些花全部移走,并未像那日所说的“一把火烧了”。
  只是欲要移走时,她犯了难。
  把这些花带到哪?她下意识想把花带回家,却发现自己早就没了家。而这些日子,她也一直在外奔波,随便找个树枝、山洞躺下就睡,之前自建的那个像温兰院的小屋,因着某人死在那,她觉得晦气,也不想回去。
  沉思半日后,许如归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江城许宅。
  那日,她还特地把许宅翻修了一遍,扩了地,把后院修成温兰院的模样。
  这么一来,院落倒有些四不像了。
  但于许如归而言,无所谓。
  既得仙藕,她便开始捏造肉身、雕刻容貌,还准备着复活阵法、照顾花草等事。
  第一个月,许如归还没捏造完身体,就差点把那些花草照顾死了,她赶忙买了一堆秘籍,连夜修习,好歹把那些花草救回。
  她想,如果林听意回来了,见到着满院繁花,一定会很开心的。
  第二个月,许如归总算捏出一副好身体,却在雕刻容貌上犯了难,便又着手开始学习雕刻。
  为了不浪费仙藕,她便用木材代替,一点点学着雕刻,没由地想起一个人。
  第三个月,许如归还是没学会雕刻,但是她等来某人。
  左芜带着一副冰棺,死皮赖脸地待在许宅,说什么也要跟着她修习复活之法。
  这一问才知,当年丌蓉已死,但肉身与残魂被林澜保护着,碍于神身,林澜不便助左芜复活此人,只能给她点功法,让她自己解决。
  此后,许宅就又多了一个可以说话聊天的人。
  第四个月,许如归勉强雕出一个大概容貌,却被左芜嘲笑十分不像,于是她又精进雕刻之法,最后雕出一个完美的模样。
  准备用仙藕雕刻时,她才发现质地不同,雕刻甚是困难,便又转变方法。
  第五个月,左芜先她一步复活丌蓉,待了没几日就离开许宅,而她的幼年好友乔潇也嫁于外地,就再也没人和她搭话了。
  她日复一日地雕刻,终是厌倦了这个做法,她无端地想,那人到底是怎么做到雕刻木偶三年的。
  第六个月,她终于用仙藕雕刻出林听意的模样,想要用阵法将魂魄移植入体的时候失败了。
  这时,她想起了林澜口中的“天时地利”,心想林听意大概是不喜欢这里,所以才不愿意回来,于是她换了个地方,但还是失败,再换地,再失败。
  …………
  此后数年,许如归四处游历,每去一个地方,都要布阵施法等候一年,想要复活林听意,可是等着她的,永远都是失败再失败。
  而仙藕也会腐烂,每隔一月她就要重新雕刻。那池里的仙藕很快被用完,但好在林澜总是会帮她带来新藕。
  许如归历经数次失败,几乎处在崩溃边缘,她突然很想冲到林澜面前,质问她在复活风临月的这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渐渐的,她就不再那么情绪颓废,而是变得麻木,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所做之事、所等之人是否是正确的、值得的。
  最后的最后,许如归去过了万千地方,都没能成功,就又回到了那片桃林。
  她一直很抗拒来到这里,每每靠近,她就会想到那人消逝的场景,心痛难抑。
  一别多年,历经世事变迁,如今再踏此地,她早已心无波澜。
  彼时吴仙师已出门游历,她便在那小木屋住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布阵与守候。
  这时恰逢春日。
  晨曦穿过林中枝叶,筛下细碎金辉,落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泛起点点光泽,风吹过,花便携金光摇晃,美不胜收。
  许如归再一次布下阵法,却还是没如愿成功,她看着桌前新雕出的莲藕,又想起了那个因为爱人去世,则思念过度,使手中木偶成精的人。
  如果思念过度会使物品成精,看来……她对林听意的思念还是不够。
  微风轻拂,吹来桃香,许如归揉揉眼,竟有些犯困,不知不觉便趴在院里的石桌上睡着了。
  梦里,她居然见到了林听意。
  这些年来,她鲜少入睡,自然也很少做梦,就算做了梦,也不敢梦到这个人。
  因为她害怕,害怕梦醒陡然失落的痛苦。
  她明明经历了许多事,早该是百毒不侵,却还是怕。
  梦里的林听意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这么静静地笑着看她。
  蓦地,梦醒了。
  许如归睁开眼,捂住了隐隐发酸发痛的心口,被迫再次接受失去的痛。
  暖阳依旧刺眼,她微眯着眼起身,却发现对面坐了一个人。
  那人面对着她,眉如远山,眼若星辰,依旧是身着绯衣,头戴桃花簪,险些满片桃林融为一体。
  恍然间,许如归以为自己还在梦境里,又或是阳光太晃,导致看岔了。
  她抬起手,遮住了上头的阳光,揉了揉眼,这才惊觉石桌上的莲藕早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