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会诊也来了几轮,讨论到最后,能做的处理也就剩下维持生命体征,输液监测,防止意外情况发生。
辅导员也赶到。
宿舍三个人更是急得不行,坐在病房里来回看他,谁也不敢走远。好在沈钰的情况没继续往下掉,仪器上的曲线还是十分平稳。
到了晚上,廖兴思守夜。
窗外是灰蓝色的夜,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声音落在寂静里,特别清楚。
他坐在床边,看着沈钰躺在病床上,睫毛湿湿的,眉头皱得很紧。
小钰这么难受,有个人一定会特别心疼的。
可紧接着,廖兴思顿了下,想往下想。
……
却想不起来究竟是谁会心疼了。
·
深海还在翻涌。
暗流一阵阵撞上来,撞得碎掉的血丝被拉得更长、更薄。触手断口处仍然在抽动,断掉的地方传来迟钝的痛,痛得发麻,麻得像不是自己的身体。
宴的意识已经开始消散,怪物的本能涌了上来。
卡莱阿尔最原始的冲动贴着神经爬行,黏腻、饥饿、残忍,又带着一种无法压制的占有欲,把他整个脑子都填满。
怪物的眼神越来越空,蓝色被黑雾揉碎,碎成一层湿冷的光。
他看不见陆地,看不见船,看不见小钰。
情绪在他体内翻滚,嫉妒翻滚,恨意翻滚,委屈翻滚。
……
爱也翻滚。
极端的爱催生出了极端的恨。
为什么小钰只来了那么几次?为什么现在不来了?
小钰把他丢在了海里。
小钰……难道不爱自己了吗?
宴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他还是忍不住恨。
触手不受控地收紧,又在断口处发抖,血腥味一阵阵翻上来,苦得他舌根发麻。
痛苦。
疼从伤口一路往里灌,灌进每次呼吸里。黑雾贴在皮肤上翻滚,回卷,压着他的轮廓不肯散开,越压越密,越密越闷。
他想去找小钰。
想把脸埋进小钰的颈侧闻一口,闻到那股热热的、干净的味道,闻到自己还能活下去。
缓缓,近乎难以察觉,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抓住,从黑雾里,从意识里,从最深处一点点被抽出去。
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身体里,抓住一团温热的东西,慢慢往外拽。
然后,缓缓带走了点什么。
爱还在继续,恨也还在继续,痛苦也还在继续。
可有一瞬间,宴世忽然觉得……
胸口那团最热的东西,薄了一点。
原本沉甸甸压在心口的东西,被拿走了一小块,剩下的还在烧,还在烫,还在翻滚,却开始出现空隙。
空隙贴在里面,冷冷的。
疼还在,他的伤口还在跳,神罚还在压,疼痛碾得他每一寸都发麻。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悄悄爬了上来,把他原本应该翻涌的情绪推开一点点,填满空隙。
一种近乎荒谬的向往开始升起。
对神明的迷恋。
想跪下去。
想顺从。
想把一切都交出去。
宴世垂眸,什么话都没说。
他静静地想。
果然……
神还是露馅了。
·
孟斯亦回到岸上才发现,沈钰住院了。
她一路问到病房,就看见病房里挤着人,沈钰的家人都来了。两个老人家坐在床边,背影佝偻着,眼睛红得发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低的滴声。
沈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过分,嘴唇也淡,睫毛垂着,一动不动。输液管贴在手背上,透明的液体一点点往里走,皮肤薄得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看上去太乖了,乖得像随时会消失。
她明明只是离开了一小段时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孟斯亦以为宴世成为首领,回归深海的秩序,之后小钰慢慢遗忘,不再被牵扯进卡莱阿尔的事情中,这个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沈钰现在躺在这里。
脸白,呼吸浅,意识沉下去,怎么叫都不醒。
孟斯亦的指甲陷进掌心。
宴世不可能对沈钰下手。
那人再失控,再疯,再占有,也舍不得把沈钰弄成这样。
那唯一可能下手的就只剩下……
卡莱阿尔那所谓的神明。
孟斯亦的后背一阵发凉,牙关咬紧。
神明惩罚宴世,她还能忍。深海的规矩向来残忍,卡莱阿尔被捆在规则里,从出生开始就学会顺从,学会沉下去,学会不问。
可沈钰只是一个人类,一个会委屈,会炸毛,会嘴硬,却还是接受了怪物爱人的小孩。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做,神凭什么惩罚他?
孟斯亦的视线落在沈钰的手背上,落在那根输液管上,落在他苍白的指尖,心里翻上来一阵恨。
神究竟在守护什么?
守护规则?守护秩序?守护深海的干净?干净到连一个人类的爱都容不下?
说什么人类和卡莱阿尔不能谈恋爱,说什么是为了保护人类,那神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他们的神,究竟是什么自私自大且残忍的神?
把规则挂在嘴边,把保护挂在嘴边。
转头就把一个无辜的人类按进昏迷里,按进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惩罚里。
孟斯亦捏紧拳头。
下一秒,她的额头忽然一热,带着规律的震动,直接钻进意识里。
这是神明对卡莱阿尔独特的交流方式,冰冷、整齐、没有情绪,却能让所有同族同时感知到。
孟斯亦的心猛地往下掉。
卡莱阿尔的召唤。
她听懂了,听得清清楚楚。
新的首领选举……
要开始了。
孟斯亦的脑袋忽然一片空白,只想起了深海的火焰,拥挤的黑影,狂热的喊名。
还有……
上一个首领走进烈火时那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第144章 沈猫不可惹
深海很平静,静得像整片海域都在屏住呼吸。
还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地方。
孟斯亦看着宴世。也就短短一天没见,他站在那里,黑雾比之前更薄,几乎遮不住那具外壳。墨绿色的触手断得更多,断口被压在黑雾里,血腥味却藏不住,贴着水散开,一点点往外渗。
最让她心里发紧的,是他的眼睛里多了某种东西。
狂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
上一个首领走进火焰之前,就是这个眼神。
同样的平静,同样的专注,同样的……像被献祭占满的神情。
宴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心口那点不安越拧越紧,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扫向四周。
黑暗里站着太多卡莱阿尔,他们触手半垂着,黑雾贴着水压铺开,一圈又一圈把这里围住,围得像一个没有出口的场。
空气里有兴奋的味道。
上次宴世当众捏灭火苗,他们的仇恨就已经压不住了。那种情绪没散,反而越攒越重,沉在暗处,等着今天。
可偏偏,神明还是把首领的位置给了宴世。
他们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黑雾边缘翻出一点点细碎的波动,像被什么东西顶开,兴奋从里面渗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刺。
空气里全是那种快要按捺不住的期待,贴着海水扩散。
对神明不敬的卡莱阿尔,刚成为首领不久,就马上就要走向灭亡。
这件事让他们兴奋到快控制不住。
孟斯亦想靠近宴世,宴世轻飘飘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孟斯亦的和宴世相处得不算短,她一下子就看出了表达的意思。
不要插手。
宴世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孟斯亦的心跳乱了一瞬,又在下一秒强行稳住。
她很想告诉宴世,现在小钰状态不好。
但如果这件事情告诉了宴世,孟斯亦无法预料接下来的结果。
宴世……
肯定会发疯的。
·
深海的光线开始变亮。
广场中央的地面发出第一声细微的震动。纹路从石面深处浮出来,先是一条,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它们沿着固定的轨迹延伸,交错、咬合,早就刻好的结构被重新唤醒。
光一点点爬满地面。
麻意顺着踝骨往上钻,钻进小腿,再钻进胸口。
宴世感觉到空气里的味道变了,黑雾变得更密、更黏,所有卡莱阿尔的呼吸节奏在往同一个方向靠拢。
下一秒,火焰出现。
赤红的光在水里燃开,瞬间把周围的黑雾照出边缘。火焰翻涌着向上卷,卷到顶端又猛地压回。
热意隔着水压冲出来,撞在脸上。
宴世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广场外围的卡莱阿尔同时动了。黑雾翻滚,触手从雾里一根根伸出,触体在空中展开,延展、靠近、交叠、缠绕,迅速铺满上方的空间,把所有人都扣在火焰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