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他懂我太多〉
早上八点二十三分,他传来一句:「路况塞,今天别搭计程车,捷运会准时。」
我站在玄关,鞋带只打了一半。
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拉住了动作。
我回了个贴图,他没有再说话。
但我在捷运车门关上的瞬间,收到他丢来的一首歌——
节拍刚好盖过广播声,歌名叫〈降噪〉。
会议前,他把我的投影片改了两页。
「第三张字少一点,让空白说话。」他说。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会紧张到讲太快?」
他摊手:「你每次讲到关键数字时,会用力吸一口气。」
他却像在为我的呼吸标註时间码。
提案过了。主管点头。掌声很轻。
散会时他把水递给我:「慢一点喝。」
水是温的——不是室温,是他手心的温度。
午休,他贴来一张截图,是我社群小帐的一句话:
「大人的世界里,每一口糖都事先称重。」
我愣住:「你怎么找到的?」
他说:「关键字。你写字会有固定的断句习惯。」
我盯着讯息看,喉咙紧了一下。
被看见是一件事;被拆解,是另一件事。
我突然想起第一章的咖啡。
原来他不只知道我喝什么,他也知道我怎么吞。
晚上回到家,窗外下雨。他送来一把伞。
我开门前他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只留下一张便条:
「你会故作不在乎地淋雨,但会在进门前用纸巾擦鞋。」
底下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我弯腰看那行字,像被人轻轻摸了一下头皮。
那段时间我开始睡不好。
每天十一点过后,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画面卡在他说「我懂你」的那种眼神里。
他在我失眠的第一晚刚好发讯息来:
「当呼吸变浅时,把手放在肋骨上,数四拍吸气、四拍停、四拍吐。」
我很想说有效,但我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顺从的节拍器。
为了不让他失望,我回:「好多了。」
我们只是把对方放进各自的机制里运作。
我负责提供反应,他负责计算。
半小时后,一小时后,两小时后。
我开始打开又关掉对话窗,像徒手测量一处看不见的伤。
凌晨,他终于传来一句:「刚开完会,你应该睡了。」
我盯着「应该」两个字,嗅到一丝甜味里的防腐味。
我没有睡。我也没有生气。
我只是把手机放远了一点,像把一杯刚好温热的水推离桌边。
后来他约我在一家清吧见面。
他靠着吧台坐,我坐他右边,他刻意留了中间一个杯垫的距离。
他说:「你在意距离,对吧?」
我笑:「你不是也一样?」
他侧过脸:「我在意的是角度。正面会让人有被审问的感觉。」
他把杯垫往我这里推了一点点——不是凑近,是校准。
像把我放进一个更清晰的焦点里。
他忽然问:「你昨天十一点四十二分在哭,为什么?」
我愣住:「你怎么——」
他摊手:「你的小帐在那个时间发文。句尾句点换成了顿号。」
那不是被理解的安心,是被定位的耻感。
我举杯,酒有蜂蜜味,甜得很小心。
他看着我:「不用装坚强。」
我说:「你也不用装善良。」
他怔了一瞬,笑回来:「我没有。」
我们像两个诚实的人,交换着假话。
交换到最后,我们都以为那就是真相。
回家的路上,他没再说什么。
楼层显示缓慢跳字,他的影子在不锈钢上和我重叠了一秒。
要不是他先说懂我,我大概就会以为自己真的被爱了。
出电梯时,他低声说:「晚安,柔。」
我站在门外,看他背影远去。
雨停了,但走廊灯忽明忽暗,像呼吸。
我把伞撑起来,明明不需要。
只是想听见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那声音让我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能隔开我们。
隔天早上,他提前到公司,把会议室的空调调到二十五度。
桌上有两杯咖啡,一杯加糖,一杯不加。
纸杯上写着:「左边给会开太久的你,右边给说真话的你。」
他笑了一下,像是又一次成功猜中。
我突然想把两杯都倒掉。
但我没有。我只是把糖包拆开,倒进了右边。
他看着我:「你改口味了。」
我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不高兴。」
他愣了一秒,笑得更温柔了:「我怎么会。」
可我看见他手指尖,微不可见地收紧。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封寄件人不明的邮件,主旨是:
「你的行为模式——初步观察」
附件是一份pdf,只有两页。
「每逢週三晚,你会在讯息结束后走去阳台三分鐘。
第四分鐘回到房里,把手机放到枕头右侧。」
「第七分鐘你会后悔,于是把手机换到左侧。」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符号::
我想起他说过的:「空白,会逼人把情绪填满。」
我忽然明白,所谓被懂,是可以被製造的;
所谓被爱,是可以被模拟的。
那晚我把手机丢到地上,任它震动、亮起、黑掉。
直到萤幕安静,我才捡起来。
开机画面映出我的脸,像一张被水拉开的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