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 > 仙侠修真 > 情深意浓(bgbl混邪) > 故事十:明天再说
  郑欣玥站在巷口,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那团被踩得不成样子的假发,醉汉瘫在地上含糊咒骂的狰狞嘴脸,远处渐近的警灯闪烁。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萧晗身上——他站在路灯下,露出碎短发,脸上青紫交错,嘴角的裂口淌着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那件奶白色针织开衫裹着浅粉色打底,裙摆仍在夜风里轻晃,可曾经那个让她觉得“比所有女生都美”的人,此刻却像一件被摔碎后仓促粘起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里都渗着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过去。
  她跑到萧晗面前,伸出手想碰他的脸,又缩了回来。她的手在空中悬了两秒,最后落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试探性地握着,像是怕一用力他就会碎掉。
  “萧崽,”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住了,“你伤到哪里了?我们去医院。”
  萧晗凝视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眼眶泛红,蓄着泪意,却始终没有落下。他就那样僵立着,周身弥漫着无措与狼狈,仿佛这世间之大,竟没有一寸角落能容他藏身。
  警察过来了。问话,做笔录,调监控。那个被救的女生红着眼睛向萧晗道谢,萧晗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没事”。
  郑欣玥始终静默地陪在他身侧,未发一言,也未追问半个字。她没有探究他为何要戴假发,没有质疑他为何显露出男生的模样,更没有埋怨他为何迟迟不肯坦白。她只是安静地守着他,待他做完笔录,便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将他轻轻推进后座,随后自己也坐了进去,挨着他身旁。
  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萧晗偏过头,视线撞上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失去了假发的遮掩,带着斑驳的伤痕,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如此突兀,全然没有半分女性的柔美。他只瞥了一眼便仓皇地闭上双眼,仿佛那倒影是一头伺机而动的猛兽,再多看一秒,就会被它彻底吞噬。
  郑欣玥也没有看他。她坐在那里,身体僵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卫衣的布料上摩挲。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百个声音在同时尖叫,吵得她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一件事:萧晗受伤了,需要去医院。其他的,等他的伤口包扎好了再说。
  急诊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医生看了看萧晗脸上的伤,皱了皱眉,开了单子让去拍片子。郑欣玥接过单子去缴费,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她站在缴费窗口前,机械地把单子递进去,机械地扫码付款,机械地接过找零。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脑子是空白的,但空白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岩浆一样滚烫,随时都会冲破地壳喷出来。
  他骗了她。
  从第一天开始,从他们在咖啡厅见面的那一刻开始,甚至从两年前他们在网上认识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骗她。他不是女生,他不是“萧崽”,他是一个男生,一个穿着裙子、戴着假发、用伪音和她说话、让她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的男生。
  她以为自己被掰弯了。
  这个念头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她在那个大理的夜晚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以为自己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以为自己勇敢地跨过了一条了不得的界限,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是女生——结果呢?结果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女生。她没有被掰弯,她只是被耍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欣玥拿着缴费单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走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从头顶掠过,她的影子在脚下忽长忽短,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钟摆。
  她想起初见时,萧晗立在咖啡厅门口,鹅黄碎花裙配浅杏玛丽珍鞋,柔顺长发垂落肩头,漂亮得近乎虚幻。想起他在猫咖蹲身逗猫,眼眸亮晶晶的,发出轻柔哄猫的低喃。想起江边夕阳里,风掀起他的裙摆又落下,他抬手按住发丝,露出无奈浅笑。想起大理民宿中,他落下的轻吻如花瓣拂过水面,却在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无声滑落的泪,和那声如断弦般颤抖的低语。
  那些都是假的吗?
  郑欣玥在走廊中央停住脚步,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是假的,她心里清楚。那些欢笑是真的,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个吻是真的,他说“我喜欢你”时声音里的颤抖也是真的。他们相识两年,见过很多次面,说过无数句话,她以为自己对他的了解,就像对自己一样深刻——不,是她曾经以为,她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可是她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这是什么狗屁了解。
  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继续往前走。走廊的尽头就是放射科,萧晗应该已经在里面了。她的脑子里还是很乱,但她至少理清了一件事: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他受伤了,他一个人在放射科里躺着,他的嘴角在流血,他的肋骨可能骨折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质问他。她不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愤怒和困惑一股脑地砸在他脸上。
  那是一个伤员应该得到的待遇。不管他是谁,不管他骗了她多久,此刻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因为保护别人而受了伤的人。她至少可以做到——先照顾好他的伤。
  至于其他的,等她把他安顿好了,等他的伤口不疼了,等她自己的脑子不那么乱了,再说。
  萧晗从放射科出来时,郑欣玥早已守在门口。见他现身,她本能地迎上前,脚步却在中途生生顿住——她突然茫然了,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人。换作从前,她会自然地挽住他的臂弯,会心疼地蹙眉追问“疼不疼”。可如今,那些曾经浑然天成的亲密举动,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且不合时宜。这并非源于情感的消退,而是因为她心中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她甚至无法定义自己在他眼中的身份:是那个所谓的“女朋友”?是一个被蒙蔽了两年、可笑至极的傻子?还是仅仅一个为了维持体面,他不得不继续配合演出的搭档?
  “片子拍完了,”萧晗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医生说等二十分钟拿结果。”
  郑欣玥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坐在放射科外的塑料椅上,中间空出了一个座位的距离。那道空荡的缝隙宛如一位缄默的第叁者,无声无息地横亘在彼此之间,却又沉重得无法忽视。走廊深处偶尔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橡胶滚轮碾过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复又渐行渐远,好似涨落的潮汐,来了又退,只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静默。
  萧晗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他的手指蜷缩在裙子的布料上,攥得很紧。他能感觉到郑欣玥就坐在他左边,隔着那个空位子,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存在本身,都像一团温暖的、但他不再有资格靠近的火。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她看到了他没有假发的样子,看到了他的喉结,看到了他所有藏了那么久的、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她一定觉得恶心,一定觉得被骗了,一定在想着要怎么开口说“我们结束吧”。
  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他不是故意要骗她的,他想说从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他每天都在害怕,每天都在想“如果她知道了怎么办”,但他太懦弱了,懦弱到宁愿把真相一天一天地往后推,也不愿意在她还在笑的时候亲手把那笑容打碎。
  话到嘴边,终究是咽了回去。这并非因为嘴角的伤痛,而是“对不起”这叁个字实在太过苍白。它轻飘得如同深秋的一片枯叶,落入她这两年沉甸甸的信任与爱意里,连一丝回响都激不起,便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他欠她的不只是一句对不起。他欠她一个真相,一个从两年前就应该说出来的、他拖到了现在才以最糟糕的方式暴露的真相。
  但他不知该如何启齿,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是从幼儿园那个他渴望却不敢索取的蝴蝶结发卡?从初中那支廉价的唇彩?从高中那条被男生围堵的幽深巷子?还是从他们初次聊天时,他犹豫叁秒后按下“关注”的那个瞬间?
  每条线索都太漫长了,沉重到他不知道要讲多久才能讲到此刻。而郑欣玥就坐在他左边,隔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他不知道她还有没有耐心听。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就那样坐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的、沉默的雕像。
  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肋骨没有骨折,软组织挫伤,脸上的伤口需要每天换药。医生开了药,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目光在萧晗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假发的、带着伤的、明显不属于女性的脸——然后迅速移开了,职业性地什么都没问。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医院门口的路灯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郑欣玥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叫了辆车,然后收起手机,转过身看着萧晗。
  她的神情交织着心疼、疲惫与迷茫,眼底还沉淀着些许萧晗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你住我那里吧,”她说,声音很轻,“这么晚了挺不方便的。”
  萧晗想说不用,想说他可以自己想办法,想说她已经做得够多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光是想象今晚过后,她的身影就要从自己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他就觉得喉咙发紧,连一句客套的拒绝都挤不出来。
  他点了点头。
  郑欣玥的出租屋在学校附近,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平时一个人住,偶尔萧晗会过来,但以前每次来的时候,萧晗都会在进门之前确认自己的假发和妆容没有问题。
  今晚他不需要确认了,因为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确认的了。最糟糕的那个版本已经发生过了,假发在地上,妆容被眼泪和血迹弄花了,他站在郑欣玥面前,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修饰,就是他自己——那个他藏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从来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自己。
  郑欣玥让他坐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湿了,然后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来。
  她举起毛巾,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嘴角旁边的那块血迹。
  萧晗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并非因为疼痛,而是源于一种近乎惊惶的紧张。她离得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长睫上悬而未落的细碎水光,近得他能嗅到她卫衣上那股再熟悉不过的、带着薰衣草味道的洗衣液清香。可失去了假发的遮掩,他就像一只被剥去硬壳的寄居蟹,任何一丝靠近都让他感到赤裸的不安,仿佛下一秒,这份小心翼翼的靠近就会变成毫不留情的推离。
  郑欣玥的动作凝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份小心翼翼。她细细拭去他面庞上的血污与尘埃,指尖的力道极其轻柔。当毛巾拂过颧骨那片淤青时,萧晗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她的指尖也随之悬停,再落下时,已是轻如蝶翼,唯恐惊扰了那份脆弱。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萧晗也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像一尊雕像,任由她的毛巾在他的脸上游走。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所以他把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处。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在想怎么开口提分手,也许她在想怎么把这两个月的记忆打包扔掉,也许她在想,她当初是怎么瞎了眼,喜欢上了一个连自己真实性别都不敢告诉她的骗子。
  “萧崽,”她终于开口了,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你先休息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她说的是“明天再说”,不是“我们谈谈”,不是“你需要解释一下”,不是任何带着质问和审判意味的话。就是“明天再说”,像一个延期审判的承诺,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去洗澡、去上药、去闭上眼睛、去假装今天还没有结束,去把所有该流的眼泪都流完。
  然后明天,不管结果是什么,你至少还有力气去面对。
  萧晗闭上了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继续渗出来,凉凉的,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他坐在那里,在郑欣玥出租屋的沙发上,在凌晨一点二十七分的安静里,让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给他擦干净的、还在隐隐作痛的脸上。
  郑欣玥给他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是他以前来住的时候留在这里的。萧晗拿着睡衣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让他陌生。没有假发,没有妆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伤口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他穿着浅粉色的打底衫和那条半身长裙,裙子还在,但裙子下面的人已经不是“萧崽”了。
  他慢慢地脱下衣服,打开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那些伤口,带来一阵阵刺痛。他站在热水里,让水流冲走脸上的血渍和泪痕,冲走身上那些看不见的、黏腻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然后他关掉花洒,擦干身体,穿上郑欣玥给他的那套睡衣。睡衣是浅灰色的,棉质的,穿在身上柔软而温暖。这是他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夜晚里,唯一确定的东西——这件睡衣很舒服。
  他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郑欣玥应该已经进卧室了,把沙发留给了他。萧晗走到沙发前坐下来,躺下去,把毯子拉到下巴。沙发的长度不太够,他的脚踝露在外面,凉凉的。
  他盯着天花板。客厅的天花板比卧室的高一些,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个空白的、等待被书写的页面。他想,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会在第一天就告诉她真相。在他们还没见面的第一天,在他第一次点进她主页的那个下午,他就告诉她:我不是女孩子,我是一个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女孩子的男生。你可以选择继续和我做朋友,也可以选择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最懦弱的那条路——沉默,拖延,祈祷这一天永远不会来。
  然后这一天来了。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毯子里。
  卧室的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光。郑欣玥还没有睡。
  萧晗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和他一样,躺在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天亮。
  天总会亮的。
  在那扇半掩的卧室门后面,郑欣玥也没有睡着。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她脑子里很乱。
  不对,是很混乱。是那种所有东西都被打翻了、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哪件的混乱。她试图把自己的情绪分类,像整理衣柜一样,把愤怒放在这一格,把伤心放在那一格,把困惑放在上面,把心疼放在下面。但她做不到,因为她每一种情绪都有,而且每一种情绪都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应该排在最前面。
  她愤怒,她当然愤怒。萧晗骗了她两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无数条消息,无数次通话,那么多次见面——他一直在骗她。他让她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让她以为自己被掰弯了,让她在大理的月光下哭着说出“你亲我的时候我不想让你停下来”。然后她发现,那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女孩子。他是一个男生。一个穿着裙子、戴着假发、用伪音和她说话的男生。这算什么?这他妈到底算什么?
  可是——她心疼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郑欣玥就恨不能把它塞回去。她不想心疼他。她现在应该生气的,应该质问他为什么要骗她,应该转身就走,应该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应该把这两年的记忆像删除文件一样一键清空。但她做不到,因为她看到了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没有假发,没有妆容,脸上全是伤,嘴角的血往下淌,裙摆在风里晃着,整个人摇摇欲坠。她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你骗了我”,而是“你疼不疼”。
  她讨厌自己这个念头。她讨厌自己在应该愤怒的时候,还在心疼一个骗子。
  还有困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穿女孩子的衣服?为什么要戴假发?为什么要用伪音?为什么要以女生的身份在网上交朋友?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他对她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一个消遣?一个实验?一个验证自己魅力的工具?
  不。他不是那种人,她知道他不是。她认识他两年了,她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郑欣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她需要信息,需要答案,需要知道萧晗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他,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告诉她,不知道知道了以后自己能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