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巡觉得有些好笑。
  这一晚上,薛宜什么样他都见过了,被楚家兄弟绑着时的冷漠平静,在泥泞里匍匐躲避追捕时的机敏果断,甚至直面他抛出“托孤”要求时的犀利质问。她始终像一根绷紧的弦,理智,清醒,甚至带点冷酷的权衡。
  唯独没见她气成现在这样。
  不是那种外放的怒火,而是一种内收的、绷在极致的沉默。她坐在副驾驶,背脊挺得笔直,几乎不靠椅背,侧脸对着车窗,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你们俩,吵架了?”谌巡舒舒服服窝在后座,从在海上接到人到现在充当司机,瞿砚和一直沉默的不像话,不过这种沉默里带着明显的怕和讨好,对象吗,自然是薛宜;男人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紧抿的唇线。而薛宜,明明气得快炸了,却偏偏要坐在副驾,离“罪魁祸首”最近的地方。
  二人这别扭劲儿,看得谌巡直乐。
  “喂,薛宜,”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贱嗖嗖的,“人瞿总好歹救了咱俩小命,你这态度可不对啊。救命恩人,懂不懂?”
  “闭嘴。”
  薛宜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里头淬着冰碴子,能扎伤人。
  “成,我闭嘴。”谌巡从善如流,嘴角却咧得更开。他目光在车内逡巡,很快落在角落一束被遗忘的、已经有些蔫巴的花上。包装精致,是嘉兰百合,可惜花瓣边缘都蜷缩了。
  “哟,这花儿……”他倾身拿起来,故意在手里转了转,目光在薛宜瞬间僵硬的背影和瞿砚和骤然握紧方向盘的手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更加刻意,“瞿总这是准备送谁啊?都蔫儿了,我看不如丢了得了,看着怪可怜的。”
  “别动我东西。”
  瞿砚和终于开口,声音沉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一种近乎本能的阻拦。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谌巡看得更明白了。他拿着花,正好看见薛宜在瞿砚和出声的那一瞬间,猛地转过头来,她的眼神,是先死死钉在那束蔫掉的百合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然后,那目光才像带着冰刃,狠狠刮向驾驶座上的瞿砚和。
  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有了然,有荒谬,有被彻底愚弄后的滔天怒意,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谌巡心里“啧”了一声,心里有了答案。这蔫巴百合的主人,看来是找着了。
  “谁稀罕似的。”他见好就收,将花随手撂回角落,懒洋洋地靠回座椅,视线却锁着薛宜的侧影,“薛宜,你稀罕这花儿吗?”
  ……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薛宜被这句轻飘飘的问话钉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音也发不出来。而开车的瞿砚和,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控制方向盘,同样沉默。
  半晌。
  “闭嘴。”
  “我的事,不用你管。”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谁也没看身侧的人。瞿砚和依旧戴着帽子,看不清表情,只有紧绷的肩线泄露了心绪。他不敢看薛宜,是心虚,是怕那目光里的质问和失望会将自己灼穿。而薛宜根本不想看他的理由,连她自己都没理清,薛宜始终维持着视线死死盯着窗外的动作,只是阴影里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插进掌心,细细密密的钝痛在提醒她——冷静,再冷静点,薛宜。
  原来是他。
  怎么会是他?
  还好是他。
  还好他健康的活着。
  “点痣留下的疤”
  ……
  那个轻描淡写、甚至被瞿迦拿来当笑谈的借口!她当年怎么会信?怎么会就那么信了!她怎么这么蠢,她居然一点点都没有怀疑!
  在岐山,她曾那样旁敲侧击,试探着问过他关于过去,关于可能的交集。他是怎么回应的?用那种沉静又略显疏离的态度,叁言两语,将话题引向无关紧要的游泳馆,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真相的路径。
  骗她。一直一直都在骗她!
  看着她像个傻子一样,这么多年背着那份对“已死恩人”沉甸甸的、几乎能压垮脊梁的愧疚,一个人在那场永无止境的血腥噩梦里打转、下坠,像个困兽般徒劳地想要拼凑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时……他是不是觉得挺有意思?像个坐在高处的看客,欣赏着一场因他而起的、漫长而痛苦的独角戏?
  当她会因为那道所谓“点痣留下”的疤,而对“瞿砚和”这个人偶尔掠过一丝荒谬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与怔  忡时,他是不是在心底某个角落,漫不经心地、甚至带点嘲弄地,冷笑过?
  盛则救了她,然后玩了一场漂亮的消失,骗了她。
  瞿砚和呢?哈,他也骗她。用更高明、更残忍的方式。
  这两个男人,就这么潇潇洒洒地,顶着“英雄”或“不得已”的名头,从当年那片血肉狼藉的废墟里抽身而去,走得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只有她,像个被遗弃在原地、困在时间琥珀里的蠢货,还在对着空气忏悔,对着幻影感恩。
  不。比起盛则,瞿砚和更可恶,更让她无法忍受。
  是,两人都救了她。可意义截然不同。
  盛则于当年的薛宜而言,更像一个在绝境中意外相遇、目标暂时一致的盟友。他要去警局找他的女友,顺路,捎上了她。她感激他的援手,但那感激是清晰的,有边界的,如同路人施舍的一碗饭,吃了,记下恩情,但不会因此背负上一生的债。所以,当后来知道当年那个背着她、骑摩托带她去警局的人是盛则时,她可以平静接受,甚至有种“原来如此”的尘埃落定。
  可瞿砚和不一样!
  她以为他为了推开她,死在了那场混乱里!她以为有人用命,换了她的命!
  那份重量,几乎重塑了她部分的人格。那不是感激,是债,是血淋淋的、永远无法偿还的人命债!它成了钉在她灵魂里的一根刺,每一次午夜梦回,每一次看到类似黑暗狭窄的空间,那根刺就狠狠扎进去,提醒她:你欠一条命。而你,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只能凭着下巴上一点痣的模糊记忆,像个疯子一样在茫茫人海里徒劳地打捞。
  而他呢?甚至在自己拼命证明‘他’存在过拼命找‘他’的时候,找了个小孩轻飘飘地,用一句“没死,别找我”,就把一切都抹去了。
  那些因为“他存在与否”、“生亡与否”而产生的、年复一年啃噬内心的愧疚和噩梦,算什么?那些她因为这份“死亡”而不得不建立的、更加坚硬冷酷的自我保护,又算什么?
  他甚至……他怎么敢!在以这样一种“已死恩人”的方式,在她心里砸下如此深重的印记之后,又摇身一变,以“瞿迦的哥哥”、“值得信赖的二哥”这种绝对安全、甚至带有庇护意味的身份,一直一直,待在她的身边!
  看着她叫他“二哥”。
  看着她在遇到难题时,会下意识觉得“可以问问瞿二哥”。
  看着她在某些时刻,因为他身上某种难以言喻的、让她心悸的熟悉感而困惑、而怔松。
  他全都看着!
  多傻啊。
  薛宜,你这些年,到底有多傻?
  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还一口一个“二哥”,叫得那么真心实意,把那些连对家人都未必会露出的狼狈、脆弱、纠结和不堪,或多或少都摊开在了对方面前。
  原来,那不是信任的展示。
  那是一场经年累月的、单方面的献丑。
  而唯一的观众,早在幕后,洞悉一切,看着她徒劳地挣扎,愧疚地活,或许还在心底评判着她的每一次痛苦是否“够分量”,是否对得起他那“伟大”的牺牲和“体贴”的隐瞒。
  这认知比任何背叛都更冰冷,更羞辱。
  偏偏身边像瞿砚和这样的人还不在少数。
  薛权……口口声声的“哥哥”,最后用一句“不是亲兄妹”,砸碎了她对亲情最后一点幻想。
  每一个人,都在骗她!把她当棋子,当筹码,当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还要冠冕堂皇地说什么“为你好”、“怕你受伤”、“怕你难过”!
  去他大爷的为她好!
  巨大的荒谬感、被玩弄的愤怒、积压多年的委屈、还有那无处发泄的窝囊……种种情绪像沸腾的岩浆,终于冲垮了她所有理智的堤坝。她家教良好,活了二十多年,几乎从未说过真正的脏话。
  可这一刻,那些文雅的、克制的词汇全部失灵。只有一个最原始、最粗暴的音节,能宣泄她内心翻江倒海的崩溃。
  “草!”
  声音不高,带着颤抖的嘶哑,却清晰无比地砸在寂静的车厢里。
  “我草,薛宜,你还会骂脏话?!”后座的谌巡像被踩了尾巴的狗,瞬间弹起,扒着前座椅背,满脸都是发现新大陆的兴奋,眼睛瞪得溜圆,“牛逼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跟那些文绉绉的法律条文和建筑图纸过了!”
  比起谌巡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真正该有反应的瞿砚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紧了又紧。帽檐下的阴影里,男人的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下巴处的伤痕好像又在疼。
  薛宜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能让她这样失态,甚至爆了粗口……
  看来,是真的触到她忍耐的极限了。
  那根弦,那根这些年他看着她一点点绷紧、用理智、冷硬和近乎偏执的清醒缠绕锻造的弦,终于被推到了崩裂的断点。而将弦拧到如此极致,又看似无意地、在此刻亲手割裂它的人……正是他自己。
  他是不是不该在今晚让她知道?
  这个念头像淬毒的针,反复刺戳着他的心脏。时机糟糕透顶,地点危机四伏,前有狼后有虎,她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奔逃,身心俱疲,惊魂未定。这不是坦白的时候,这更像一场卑劣的突袭,利用她的脆弱和混乱,将血淋淋的真相砸在她面前。
  可他真的……快憋疯了,忍疯了。
  那种滋味,比当年子弹嵌入后肩、血肉翻卷时更灼痛,比任何明枪暗箭更难熬。像把烧红的炭生生咽进喉咙,日夜灼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些年,他看着她为那个“已死的恩人”背负沉重的枷锁,看着她偶尔在他人无心提及当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与空洞,看着她因为一道疤而对“瞿砚和”产生本能的疏离与探究……他像个站在透明玻璃后的人,能看清她每一分痛苦,却无法伸手触碰,无法说一句“别哭,我在这里”。
  每一次她真心实意地叫他“二哥”,那称呼就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血肉。她给予的信任和依赖,是基于一个虚假的、安全的关系。而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同时心底的某个角落却在无声地溃烂,他骗了她,用最大的谎言。
  如果再不说,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不止是想告诉她“我是谁”。
  心底那头囚禁了太久的野兽在疯狂咆哮,撞得他胸腔生疼。阴暗的、被他竭力压抑的念头破土而出,张牙舞爪——
  他想挟恩图报。
  是的,就是这最不堪的四个字。用那条命,用那份她以为的“牺牲”,用这些年她因此承受的所有愧疚和噩梦,作为筹码,绑住她,索取他真正渴望的东西。
  他不想再看她走向尤商豫。不想想象她穿着婚纱对别人微笑,不想她的人生计划里从此没有“瞿砚和”这个名字,只剩下“瞿二哥”这个被定格在安全距离的符号。
  他要告诉她。
  他爱她。
  不是兄长对妹妹的照拂,不是朋友间的义气。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积攒了漫长岁月、深入骨髓、已经变成某种偏执症候的爱。爱到在血泊里推开她时,想的是“你要活下去”;爱到宁愿她忘记他这个“已死”的陌生人,也不想她因感激而困扰;爱到看着她在别人身边,每一秒都像在凌迟;爱到此刻,哪怕知道时机错误,哪怕预见她的愤怒与崩溃,也再也无法忍受沉默。
  爱得……快要疯了。
  这疯狂在血管里奔涌,压过了理智,压过了筹划,压过了所有的“应该”与“恰当”。它驱使他在这个混乱的夜晚,用最糟糕的方式,撕开了所有伪装。
  而现在,报应来了。
  瞿砚和望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黑暗公路,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那无声的愤怒和失望,一寸寸,碾成齑粉。
  “手机。”
  薛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她不想再搭理身后那个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谌巡,只哑声吐出两个字。
  谌巡撇撇嘴,倒也没再废话,伸手去摸自己口袋里的手机。然而,他的手机还没完全掏出来,另一部手机已经更快地、稳稳地递到了薛宜面前。
  是瞿砚和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稳托着那部黑色的手机,屏幕上甚至还映着一点窗外流过的黯淡光影。
  两部手机,同时出现在薛宜低垂的视线里。
  薛宜目光在那两部手机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冰冷的决绝,伸手直接拿过了谌巡那部。
  指尖避开瞿砚和的,连一毫米的接触都没有。
  她低头,开始输入号码,动作有些快,带着未消的余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寂静的车厢地板上:
  “瞿二哥,”她用了一种极其疏离、甚至带着刺的敬称,“我能用您电话吗?”
  瞿砚和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什么立场用您的电话?”她继续,语速平稳,却带着刀锋般的质问,“您知道我要打给谁吗?”
  她顿了顿,似乎在给他思考的时间,又像是在积蓄更多的讽刺。
  “哦,您应该知道的。”她自问自答,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毕竟,您什么都知道,不是吗?”
  “不过您不怕他怀疑我们的关系吗?”她按下最后一个数字,将手机举到耳边,侧脸冰冷,“还是说,您现在,已经不需要再藏着掖着您那神秘的的身份了?”
  一连五个问句,句句尖锐,字字诛心。
  瞿砚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手背青筋暴起。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现所有的解释、辩白、甚至道歉,在这样赤裸裸的、混合着真相与愤怒的质问面前,都苍白无力得像一个笑话。
  “怎么?还没编好新的说辞是吗?”薛宜听着电话里的等待音,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侧脸的线条冰冷而僵硬,“那您慢慢编吧,二哥。”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等待他的回答。
  电话在此时接通了。
  “喂,盛则。”薛宜的声音在瞬间切换,变得平稳、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听不出一丝一毫刚才的激烈情绪,“是我,薛宜。”
  “嗯,已经出岛了。很安全。”
  “对,谌巡安排的人在送我们回京州的路上。不用担心。”
  “不用再派人来接应,让阿豫的人都撤了吧,这边没问题。”
  “好,直接让我哥到建平路路口等我就行。嗯,就这样,见面说。”
  她语速流畅,逻辑清晰,将一个刚刚脱险、惊魂未定却又强作镇定的形象演绎得无懈可击。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尚未完全褪去的冰冷怒意,泄露了真实的心绪。
  挂断电话,她将手机递还给后座的谌巡,然后彻底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车厢内重新陷入一片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在夜色中流淌。
  谌巡接过手机,挑眉看了看前座那两个仿佛各自结冰的人,无声地吹了个口哨,终于也消停下来,抱臂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
  【我这算不算让瞿砚和当枪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