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以后做事,多念父兄二人创业之艰难……善自图之。”
  话音落下,室内静的只剩下孙权压抑的抽泣声。
  孙策又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另外两名弟弟,还有张昭,太史慈,鲁肃,吕蒙……每个被他点到名字的人,都被他交代了一番。
  最后,孙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后方那人身上。
  周瑜。
  从方才他开始交代后事起,就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站在那里的周瑜。
  孙策看着他,有太多话想说,太多事情想托付,可千万言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公瑾……”
  “以后孙权跟江东……就全托付给你了,你……帮我完成咱们当初发下的宏愿,别让我做鬼都不安心。”
  周瑜终于动了,他走上前,到达床榻处站定,低头看着榻上面色苍白,却强撑着交代后事的人,目光冰冷务无比,“做鬼都不安心,那你就别死。”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孙策听清他话语中的冷意。
  “孙权年幼,恐怕难以担任大事。”周瑜说的满脸冷酷无情,“托付给我,明日我就让江东易主,保证你死后也不得安宁。”
  旁边张昭听的眼皮直跳,这话说得,也太不客气了!
  可躺在那里的孙策却笑了,听出了至交好友那冷漠无情的话语背后,是希望他活下来。
  “如果真有那一日,江东交给你我也放心了。”
  孙策说完这句话,只觉得眼皮发沉,困意像潮水般涌来,他眨了眨眼最后看向大乔的方向,可还没等他看清那人的模样,整个人便陷入了黑暗。
  “哥——”
  孙权撕心裂肺的哭声炸开。
  医官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脉,探息,翻眼皮,乱成一团。
  老医官被挤在最前面,他将手指搭上孙策的手腕,凝神静气地感受着那缓慢的搏动。
  三秒,五秒,十秒。
  老医官松开手,看向正抱着印绶痛哭不止的孙权,声音平稳得出奇,“主公只是睡着了。”
  孙权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茫然看着医官。
  “他体内的毒素已解了大半。”老医官道,“如今性命已无大碍,只是毒伤导致元气太重,需静心调养,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孙权闻言,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方还没焐热的印绶,又看了看榻上呼吸平稳的孙策,“我哥,他什么时候会再醒?”
  “最迟今日午后,当能醒来。”
  孙权抱着印绶,终于忍不住又哭出声,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就在这混乱的哭声中,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提着一枚方方正正的箱子匆忙踏入。
  肩膀上还沾着点点雪花,显然是从外面冒血赶来。
  他走近后,抬头看到了室内的情形,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到周瑜身侧,压低声音,“郎君,府外来了位贵客,说暂时找不到华佗的下落,但托小人把这箱子送来,说希望能帮得上忙。”
  周瑜听到贵客二字,不动声色的低头看向那木箱的边缘,看到了那里独属于某人的印记后。
  “他来了……”
  周瑜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他接住那木箱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打开。
  箱子内整整齐齐码放着无数的瓶瓶罐罐,还有些包扎用的麻布,每一件东西上面都被人贴心的写了药物的作用,跟使用办法。
  字迹工整,事事周全。
  周瑜心跳如鼓,将箱子重新合拢,“送东西的人呢?”
  “还在府内等候,说等郎君回话。”
  周瑜片刻没有犹豫,直接将箱子递到那群尚在激动的医官面前。
  “用这些,继续跟伯符治疗。”
  交代后,他转身就走,直到走出室外这才注意到。
  外面早已经天光大亮,不知何时下了一场大雪,将整片世界都堆砌成白色。
  原来已经是第二日了。
  周瑜疾步穿过积雪的回廊,出了孙府回到自己的府邸中,刚入府邸就一眼看到了那个身影。
  对方身上头上落满了未化的雪花,正在来回的镀步中,听到有脚步声传来,那人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露出一张连夜在风雪中赶路导致整张脸,都被冻到发红的脸。
  四目相对。
  乔嘉仁看到来人,下意识的开口问他,“孙策情况怎么样?我是不是来的太迟了,华佗前段时间不知去了哪……”
  说话间,周瑜已经大步流星的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手腕,将人往屋里带,“站了多久,怎么不先进屋。”
  “没站几分钟,我刚把医药箱给你管家送过去,里面的药都是华佗制作出来的独门药剂,我另外叫人去各地找解毒丸去了,嘶……”
  说话的人,那双已经被冻的麻木的双手被人握住,放在暖炉旁,暖意让说话的人,不由自主的被打断。
  “医官说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大半,抬手。”周瑜解开他身上外袍的扣子,示意他将手臂抬起。
  乔嘉仁站在原地照办,任由自己身上沉重又冰冷的外袍被人拽下去,随后一件带着对方体温的干燥外套,重新穿在他身上。
  “脱离危险了吗?”
  “在场的医官都说他活了过来。”
  说这话的人,脸色极差。
  乔嘉仁对他这态度,怀疑自己从昨天下午连续换了三匹马赶到这里,冷风将他脑袋吹坏了,有点看不懂周瑜这不高兴是什么意思。
  “他活过来,你不开心吗?”
  将他身上剩余雪花拍打干净的周瑜,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鼻尖冻得通红、眼睛里却干干净净的人,目光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那些医官已经说了伯符如今药石无医,一旦你出现整个江东就会将希望放在你身上,可若是你救不活他,同样江东所有人也会将愤怒都转移给你,到时你该如何脱身?”
  “可他是你最好的朋友跟兄弟,如果他出事走了你会很伤心,而且他还是我妹夫呢!我不要让大乔当寡妇!”乔嘉仁说的理直气壮。
  第170章
  乔嘉仁说完这句话,就往前一倒,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直直栽进周瑜怀里。
  周瑜下意识伸手接住他,低头看去只见对方把脸埋在他胸口,发出闷闷地嘟囔。
  “我都一天一夜没睡了……好困……”
  声音越来越含糊。
  “还好孙策活下来了……不然你……”
  后面的话渐渐低下去,最终化成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周瑜等待了数秒他的下文,却什么都没有等到。
  捧起他低垂下去的脸庞看了一眼,原是累的已经就这样站着睡着了。
  脑袋歪在他手掌心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鼻尖上还残留着冻出来的绯红。
  周瑜定定的看了片刻,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放轻脚步走向内室,将人放在榻上被褥中。
  睡梦中的人忽然换了地方,放松的眉头皱了皱,似乎被扰了清梦,可很快就被熟悉的气息包围,刚皱起的眉头很快便舒展开来,整个人坠入更深的睡梦中。
  周瑜拉过被褥,仔细替他盖好后,他目光落在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明明自己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是去收拾,去周旋去安排。
  可周瑜只是站在榻前,看着熟睡的人许久,这才推门而出。
  乔嘉仁这一觉睡的昏天暗地。
  等他再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光已经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吞的砂糖橘,傍晚了。
  周身懒洋洋的,让人不想动弹,乔嘉仁眨眨眼后偏过头去,看向身侧传来的热源。
  是周瑜。
  他细细打量着对方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难得带着几分倦意,乔嘉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到这人恐怕从豫章赶出来至今,这几日都没合过眼。
  乔嘉仁帮他将被角提到下巴处,自己轻手轻脚的下了榻,穿上鞋子走出房门。
  随后他在周府内溜达了一圈后,摸清楚这府邸内的方位,终于找到了一处适合下脚的位置。
  他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开始助跑,一个用力攀上墙头翻身,稳稳落在隔壁孙策家的后院里。
  完美落地。
  乔嘉仁站在原地,拍了拍手掌心内的灰尘,光明正大的在孙府内走了起来,偶尔有仆役经过,他便放慢脚步满脸都是我本就在这里,的坦然神情。
  等人走远了,他再继续往前走去,就这样一路无人阻拦的摸到了孙策养病的院落。
  只是到了院门口,人还没进去,就迎面撞上一道身影。
  是太史慈。
  二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乔嘉仁脚步一顿,随后停下脚步冲着对方扬起礼貌的八颗牙齿的笑容,“将军,好久不见。”
  太史慈也很意外,目光从他那张不用隔着围栏注视着脸,到他身上那套明显眼熟,属于周瑜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