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夏侯淳那些人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他们会将刘协藏在死对头的宅子里。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有曹伟雄寸步不离地陪着,刘协的形状在他们破城时,就连乔嘉仁也不知道,更别说刘备等人了。
  许昌城破时,荀彧他们带着残余兵力仓皇而逃时,还派人冲进皇宫内去找过刘协的下落,结果扑了个空。
  如今这些人已经南下,去跟曹操汇合,想着未来东山再起。
  而被众人苦苦找寻的刘协,如今站在池塘边,安静无声的喂鱼中。
  乔嘉仁穿过回廊,远远就看到了那道身影。
  少年身上早已没了那套显眼的天子衣袍,而是换成了寻常人家的普通衣裳,素净的青灰色。
  刘协站在水边,手里捏着一点鱼食往池塘里撒着,金鱼的锦鲤挤作一团,翻腾着抢夺着食物。
  听到脚步声,刘协回过头。
  四目相对,刘协眼底没有惊慌跟意外,只有一种见惯了的麻木和顺从。
  他看着乔嘉仁一步步的走向他,对方有着一张漂亮的,近乎妖异的脸。
  还有一股芝麻的清甜香味,从对方身上飘过来。
  乔嘉仁走到他身边,将手里一直握着的东西拿出来,是在门口遇到郭嘉投喂他的糖烧饼,外皮被烤的焦黄,上面还撒着众多芝麻。
  他将这枚烧饼撕开,一半自己拿着,一半递到刘协面前。
  “吃吗?刚出炉的。”
  语气温和,仿佛在问相识已久的朋友。
  刘协看了他一眼,沉默的接过那半块烧饼,多年的傀儡生活让他学会了下意识的顺从。
  不问,不争,不反抗。
  他低头咬了一口那块饼,满口的芝麻香甜。
  “我希望陛下能够主动退位,让给我家主公刘备。”
  刘协咬饼的动作僵住了。
  他嘴里还含着那一口烧饼,忘了嚼,也忘了咽。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身旁那张出色的脸庞,试图从那双明亮的黑眸中找出一丝丝玩笑的痕迹。
  “没有。”
  那双眼睛,连同这个人,都神色淡然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陛下在迟疑什么呢?”
  乔嘉仁扭头看向他,勾唇浅笑道,“当初从何进到董卓,再到王允跟曹操——陛下觉得这当傀儡的日子,好过吗?”
  刘协握着烧饼的手指,微微发颤着。
  “昔日董卓看陛下聪慧,因而废了你的兄长转而立你为帝。”乔嘉仁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看着眼前这位放在现代还算少年的天子。
  “可作为一名傀儡,聪慧……真的是好事吗?”
  刘协张张口,想辩解反驳点什么。
  “我有时候还挺纳闷的。”乔嘉仁收回目光,掰开手里的烧饼丢给池塘中那些张着嘴的锦鲤,“你兄长刘辩他话少,笨拙,明明更好掌控。可偏偏董卓废了他,立你为帝。”
  “让一个聪明人坐在帝位上,偏偏又不给他任何大权——董卓当日到底是看好你,还是内心其实恨这个将要亡国的汉室呢,故而折磨你,让你日夜坐在那里,偏偏是日夜都在当傀儡。”
  “啪嗒。”
  刘协手中的半块烧饼被捏碎了,碎渣从他的指缝间落下,掉进池塘内,引来众多的锦鲤又是一阵争抢。
  那张原本伪装出来的平静脸庞上面,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着,他看向乔嘉仁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不。
  这个人——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样直白的掀开他心底最深处的屈辱。
  “你放肆!”
  乔嘉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愤怒又惊惶的眼睛,神色平静的道,“陛下今年十四?还是十五?”
  这个年龄,让乔嘉仁下意识的放轻了语气解释道,“陛下可以离开这里,你还有广阔的天地,还有漫长的人生。你可以去四方看看这个被千万黄巾党要推翻的王朝,被各地群雄分割的郡州,看看这个真实的世界,而不是被困在皇宫那座牢笼中,一辈子当个什么都不明白的提线木偶。”
  “在我们老家有一句话,叫做‘有能者居住’。”乔嘉仁看向眼前这位呼吸急促的少年,“我不会让我家主公扶持你继续当一名傀儡天子,你可以生气,可以不甘——可世道就是如此。”
  “你输了,你的大汉,也输了。”
  刘协浑身一震。
  “我家主公,以他的性格,若是从你手里接下地位,那也许还能为这大汉续上百年的时长。”
  乔嘉仁语气平静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你们这是大逆不道!你们逼朕退位!!!”
  乔嘉仁摊开手,表情无辜的像是完全不在意,“陛下心中有气,如果你不满,如果你不甘心,那就在死后去问问你的祖宗,问问你汉室——为何会走到今时今日。”
  “说起来,灵帝去世少帝继位又被废,这大汉早就在你哥哥手中就已经结束了,你能够活到今日还是曹操手下留情了。”
  刘协瞳孔微缩,从来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他活着是曹操手下留情。
  “若是我——”乔嘉仁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当初在洛阳抓到你,我会立刻逼着你写下退位遗诏,随后找一个大夫给你开点药,让你直接病逝。”
  刘协被他话语中的杀意,逼得两条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四肢百骸都有一股寒意涌上来。
  他用尽力气仰起头,看着逆光而站的乔嘉仁,那张脸被日光勾勒出美的几乎不真实的轮廓,像是从话本中走出来的鬼魅。
  “妖孽……”他喃喃道。
  某个妖孽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逆光中显得有几分诡异,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陛下再不同意的话……”乔嘉仁缓缓俯下身,声音轻的像是一阵风,“吾就真的要化身妖孽原型,将你吃掉!”
  刘协被吓得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他就坐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池塘里的锦鲤都散了。
  “我有一个儿子。”刘协的声音很轻,这段话不知道他在心底酝酿了多久,才勉强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让他活下来吧。”
  乔嘉仁默默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这个跌坐在地上的少年扶起来,他轻的被乔嘉仁握住的手腕,冰冷中仿佛瘦的全剩下骨头。
  “那个孩子,我会让他活下来,你写遗诏吧。”
  一个时辰后。
  刘协站在院子内,看着那道背对着他离开的身影,眼底有不甘有恐惧,也有迷茫,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乔嘉仁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另一只手中握着一卷字迹刚干的遗诏,走出那座府邸。
  怀里的婴儿很小,轻得像是一团云,乔嘉仁稳稳抱着他去了刘备驻扎的营帐内。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时,刘备正与糜竺,孙乾张飞几人商议事情,听到脚步声众人都抬头看过来。
  “主公,这是陛下生前留下的孩子,从今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刘备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着那个被人递到跟前的婴孩。
  “他自尽了。”乔嘉仁一手转交孩子,一手转交遗诏,“这是他留下来的遗诏。”
  刘备的手掌正在下意识的要接住那襁褓,闻言天子自尽,整个人猛地后退三步,就连脸色都变了。
  “你说什么!?”
  “假的。”乔嘉仁将他后退的身躯拉回来,强行把孩子塞过去后这才压低嗓音,“假死,他只是不想再当皇帝了。”
  得知天子没死,刘备这才敢重新呼吸,再看着被人强行塞进怀里的婴孩,整个人大脑乱的像是一锅杂粮粥。
  一旁的糜竺已经快步上前,接住那卷遗诏与孙乾一起细看着。
  上面的字迹虽略显凌乱,但是的确是刘协亲笔,这字迹他们都认得,做不得假。
  甚至除了传位给刘备之外,上面还罗列了十几条曹操的罪名,将自己的死亡连带责任,全部都推到曹操头上。
  光是给天子下毒,再囚禁天子这两条罪名,就足够曹操永世不得翻身。
  “好啊!好啊!好啊!”
  糜竺捧着那卷遗诏,激动得手都在抖,脸上多日没空处理的胡子也都激动的翘了起来,“有了这份退位遗诏,主公往后登基那就能够名正言顺了!”
  孙乾也是脸带喜色的连连点头,“天意啊!这都是天意!”
  帐内众人的兴奋跟激动在弥漫着,导致刘备给那个还在襁褓内的孩子取名叫阿斗时,乔嘉仁也只是惊讶了一秒就抛之脑后。
  他退后一步,默默看着帐内众人商议接下来事宜的画面,他转身走出营帐。
  许昌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冬日的凉意。
  乔嘉仁深吸一口凉气,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乔文夷。”
  他回头,就看到郭嘉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他身侧后才再次开口,“此刻让你家主公登基,可是会让他陷入被天下人攻击的境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