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李昶,你要谨记。
你须与她不同。
必须不同。
李昶——
你必谨记。
心中默念,脚步未停。
冬日的山林,褪尽了繁华,只剩下嶙峋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积雪覆盖着枯草与乱石,一片萧瑟。远离了营地的喧嚷,四周寂静。
走着走着,已来到入山的山道前。面前是岔口,一条略宽,向东北延伸,另一条更窄,隐入西南方向的密林。随棹表哥走前只说进山,并未详说路线,李昶停下脚步,看着两条覆雪的小径,一时踌躇,担忧走错了路,反而与随棹表哥错开。
正犹豫不决时,头顶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口哨。
清越,短促,带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李昶猝然抬头。
便看见沈照野蹲在并不算高的山坡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冬日的冷阳从沈照野背后的天际斜射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也将他的面孔置于逆光之中,有些模糊。
山坡上几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枝桠漆黑如铁,默然立在沈照野身后,更衬得他身影清晰。风掠过树梢,带起细微的呜咽,也拂动了他垂下的衣袍。
李昶的视线下移。
看见沈照野手里,握着一把山花。
很奇特的花。茎秆细弱,花朵极小,一簇簇挤在一起,挤成一捧,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白色,花瓣细碎,像星星点点洒落的雪沫。在这满目枯黄灰白的冬日山林里,这一捧白,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脆弱。
李昶不识得这花,但沈照野手里的,却是满满当当一大捧,几乎要握不住,细弱的茎秆被几根枯草胡乱捆着,仍有几支不安分地探出头来。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骤然失序,撞得胸腔发麻。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剧烈,仿佛要挣脱所有理智的束缚,跳出他的胸膛,跳出他的顾虑,跳出他的予取予舍,一直跳到山坡上那个人面前去。
怎么办?
李昶伸手,捂在自己心口。他伶仃立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逆光中的沈照野,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铺天盖地的悸动。
随棹表哥。
随棹表哥。
随棹表哥。
“李昶,接着。”
沈照野朝他一笑,笑容在逆光中不甚分明,他扬了扬手,然后,松开了手指。
李昶几乎是不自觉的,依言张开了自己的双手,微微前伸。
那捧白色的山花离开了沈照野的手掌,在空中散开一小片,然后飘飘摇摇地落下。因为太满,捆缚的枯草本就松散,一些花朵和细枝在半空中便挣脱开来,脱离了其他。
于是,李昶接住的,不止是那一大捧花束。
还有随之飘落的,更多的、零星的白色小花。
一朵,一札,一片小小的、冷落的花雨。
它们飘飘扬扬,缓缓地,落在李昶怀中的花束上,落在他身后的草地上,落在他未束起的、微黄的发间,落在他瘦削的肩头。
而有一朵,轻轻擦过他的眉骨,痒痒的,带着山林寒气浸润后的微凉,打着旋儿,又贴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一瞬,才滑落。
在清冽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香气与漫天纷扬的、细碎的白色之间,李昶抬起头。
山坡上,沈照野已经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脸颊,正笑意吟吟地瞧着他。此时,冬阳被云层遮挡,能看清他眼里积着的、毫不掩饰的的笑意,还有那微微勾起的唇角。
李昶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是无话可说,恰恰相反,满腔的心思,方才在皇后帐中压抑的、沉思的、决断的,此刻混杂着汹涌的心跳与这捧突如其来的山花,乱糟糟地堵在喉咙口,一时竟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沈照野似乎看穿了他的无措,笑意更深,主动开口,声音顺着山坡滚下来,带着点山风般的清朗:“这花叫点地梅,我刚才采的。比起别的花草,不算精贵,漫山遍野都是,但瞧着干净,也挺有野趣。”他继续道,“就是生得太小,我薅秃了好大一块地皮,才得了这么一捧。寒冬腊月的,山里实在找不出别的稀罕玩意儿了,万望咱们雁王殿下,不要嫌弃啊。”
李昶闻言,收拢手臂,将那捧点地梅更紧地拥在怀里,细弱的茎秆隔着衣料传来轻微的触感,却也像隔着这段距离,短暂地拥住了山坡上那个人。
他抬起头,望着沈照野:“随棹表哥,我很喜欢。”停了停,又郑重地重复,“真的,非常喜欢。”
沈照野偏了偏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眼里笑意流转:“喜欢就好。”他话锋一转,有些狡黠,“既然喜欢,李昶,那我来找你讨奖赏了。”
奖赏?李昶微怔,随即毫不犹豫地道:“随棹表哥需要何物?”
无论什么,我都给你。
沈照野却摇了摇头,卖了个关子:“先不说这个。”他抬手指向李昶面前的岔路,“你沿着右边那条小路上来,我在那边接你。”又不放心似的叮嘱,“走慢点,看着脚下,路上石子多,积雪盖着看不真切,待会要是摔了,你舅舅回头赏我军棍吃,我可疼死了。”
“知晓了。”李昶低声应下。
他依言转身,走向右侧那条更窄的山径。小径确实不好走,积雪下掩着碎石和枯枝,需要很小心。他捧着花,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径尽头,是一处拔地而起的矮坡,土石裸露,坡面陡峭,坡顶离地约一人高。几块大小不一的山石被人为地垒在一旁,歪歪斜斜,勉强算是台阶。
李昶正在观察如何上去,沈照野的声音便从坡顶传来:“李昶,先踩着石头走上来,慢一点,别急。”他像是教导一个初次学步的稚子,耐心细致,“踩到第三块,就伸右手,来拉我的手,我牵你上来。”
李昶依言而行。第一块石头稳当,第二块有些晃动,他调整了重心,踩上第三块山石时,他又依言伸出右手。
几乎是同时,一只温暖、干燥、骨节分明的手从坡顶探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传来,李昶借着这股力,脚尖在石壁上一点,身子轻巧地向上一纵。
沈照野同时发力向上一带,下一刻,李昶稳稳落在坡顶的平地上。
脚下还未完全站稳,手上便又传来沈照野的力道,不是松开,而是轻轻一拉。
李昶顺着这股力道,向前一步,毫无阻碍地跌进一个温暖、宽阔、带着山林气息与熟悉体温的怀抱里。
沈照野的手臂环上来,收得很紧,将他完全拥住。霎那间,山林间的寒气、方才独行时的孤寂、乃至心底残留的那点冰碴,仿佛都被这个怀抱隔绝、驱散了。
他只能感知到沈照野胸膛下稳健的心跳,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还有怀中点地梅那清淡的、似有若无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这个拥抱持续了一会儿,沈照野才稍稍撤开力道,但并未完全松手,转而牵住了李昶的手,握在掌心。
“走,带你去个地方。”沈照野牵着他,转身朝着坡上林木更深处走去,步伐放得很慢,迁就着李昶。
两人并肩,踏着林间积雪,慢慢走着。
“随棹表哥怎么跑这边来了?不是练兵么?”李昶问,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练兵也得喘口气,那帮小子练得差不多了,让木然盯着就行。我惦记着前些日子在这边看见点好东西,趁空过来瞧瞧,没想到正好逮到一只溜达过来的雁王殿下。”沈照野侧头看他,笑问,“你呢?在营地里都做什么了?一个人散步,连小泉子也不带。”
李昶简单道:“随意走走。”他没提去见皇后的事。
沈照野却像是察觉了什么,捏了捏他的手心:“别人惹你了?”不等李昶回答,他又道,“我知道你身边不爱带人,嫌拘束,那是从前。今后不同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李昶:“李昶,为了你自身平安,身边护卫是一定要带的。我不在的时候,尤其如此。小泉子机灵,但护不住你。至少,祁连得跟着。那小子功夫不错,人也实诚,关键时候靠得住。”
李昶看着他眼中的关切,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沈照野这才满意,重新牵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李昶又主动开口:“方才,我去见了皇后。”
沈照野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李昶将林雨眠所做的事情,择其要害,简单说了。末了,他道:“她已亲口承认。”
沈照野听完,沉默地走了一段。林间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枯枝呜呜作响。
“真是豁出去了。”沈照野的笑容有点冷,“为了拉人垫背,两位外邦公主,还有底下那些兵卒、使臣的命,在她那儿就轻飘飘地成了棋子。这手笔,不是寻常人敢想的,也不是寻常人能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