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断秋为数不多的良心隐隐作痛。
  他虽出身皇族,骨子里却没什么金银堆砌的喜好,对常人趋之若鹜的天材地宝兴致缺缺,反倒更愿将时间消磨在笔墨丹青、诗词曲赋这些无甚用途的雅事上。
  但他了解江欲雪,那小子就喜欢浮夸闪耀、华而不实、漂亮又值钱的玩意,跟只成了精的珠宝匣子似的。
  那不如投其所好,送他点什么。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挥之不去。所以今日他下了山,去了城中的珍宝阁,目光逡巡,选了件搁在丝绒衬布上的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正中嵌着一粒碧色灵石,清灵温雅。
  阁主亲自下来介绍,此乃古时医修常佩的岐黄佩,既能宁神静气,亦能在危急时护持心脉,算是一件兼具美观与实用的古物。
  江欲雪定不会在意这玩意的实用价值,戴着漂亮就足够了。
  何断秋点头:“就要它了。
  付完灵石,他将玉佩妥帖收起,刚迈出门槛,隔壁草鞋摊后探出个姑娘。
  她瞧见何断秋手中精致的锦盒,眼睛亮了亮,脆生生笑问:“这位仙长,买这么精致的物件儿,是准备送给哪位仙子呀?”
  何断秋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眉梢微挑,面上浮起惯常那种风流又散漫的笑:“仙子?那哪儿是什么仙子。”
  “是个嘴毒又难伺候的祖宗。”
  第8章 宗门大比第一日
  初试当日,天光未透,演武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灵真峰唯二的代表——江欲雪与何断秋,随着人流来到大比场地,抽签决定初试顺序。
  江欲雪抽到十五号。
  何断秋在他后两位,十七号。
  测试点设在一处依山开凿的巨大洞府前,洞口黝黑,内里分出数条岔道,通向一间间独立的暗室,可容多人同时进行考验。
  参赛弟子依次进入,出来时神态各异。有人不过一刻钟便步履轻快、谈笑风生;有人却耗上半个时辰,最终面无人色、双腿虚软地被同门搀扶而出。
  此关叩心幻境,旨在直指本心,引动试炼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欲念。道心若有瑕疵,心智若不够坚韧,便极易沉沦其中。
  自清晨起,江欲雪便脸色不佳,额角渗出冷汗,周身气息比往常更冷了几分。
  身旁的何断秋自语道:“我寻思着今年怎么提前半年入了冬?”
  “十五号,江欲雪,入内。”
  听到叫号,江欲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向那幽深的洞口。黑衣身影在明暗交界处稍作停顿,随即没入黑暗。
  何断秋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走到一旁维持秩序的执事弟子身边,状似随意地问:“哎,这初试幻境不会闹出人命吧?”
  那执事弟子认得他,笑道:“何师兄都参加多少届了,怎么还担心这个?放心,幻境由宗门大能亲自设下,绝无实际伤害,最多留些心理阴影罢了。”
  “我不是担心我自己,我是怕我那师弟……”他未尽的话语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隐忧。
  暗室之内。
  光线被黑暗吞噬,死寂沉沉,空气中残留着上一个弟子走之前的尿骚味。
  江欲雪厌恶地蹙紧眉,以袖掩鼻。
  然而,顷刻间,他所有的动作与思绪都僵住了。
  黑暗褪去,眼前的景象侵入他的感知。他双瞳骤然收缩,死死锁向前方。
  不再是石壁,而是一间简陋洁净的农家小屋。
  黄昏的暖光从糊着旧纸的窗棂透进来,细细的尘埃在暮光中浮动。
  灶台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正背对着他忙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是温暖的米香。
  她仿佛察觉到什么,侧过脸,露出半张被岁月磨出细纹的侧颜,眼角带着熟悉的笑意。
  “小雪回来了?饿了吧?再等一小会儿,粥马上就好。”
  是母亲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
  角落里,几个小小的身影挤在一张木桌边。年纪最小的妹妹笨拙地握着半截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画着歪扭的小花,仰起脸冲他笑,露出豁了的门牙。
  稍大些的妹妹偷偷从碗里捏了一粒咸菜,飞快地塞进嘴里,被旁边的二哥发现,拍了下手背。
  父亲还没回来,大概还在田里。
  这里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天材地宝。
  江欲雪嗅到了寡淡的粥香,听到了弟妹的嬉笑打闹,看到了母亲在灶台前被火光映亮的背影。
  真是场好梦,江欲雪想。他明知家人此刻不该在身边,却还是走上前去,揉了揉小妹毛茸茸的发顶,去灶台盛了碗稀粥。
  一刻钟后,何断秋看到江欲雪平静地出来了。
  脸色居然比进去之前好了些。
  何断秋问:“你看到什么了?欲念,还是恐惧?”
  江欲雪神色寡淡:“恐惧。”
  “这天底下还有你怕的东西?”何断秋讶然。
  “当然有,我看到我成了医修,不幸遇到医疗事故,死了好些人。”江欲雪信口胡编,敷衍道。
  何断秋安慰他:“没事,你不行医,便能救下好些人。”
  江欲雪打小便显出了剑修的资燕鱼质,之所以会在杂役院消磨三年,全得益于他入门那年的偏执。
  其他峰有长老想收他,可江欲雪谁也不看,就认准了回春峰,铁了心要去学医修之道。
  回春峰弟子不多,选拔弟子不靠擂台,而是让候选者逐一在时任峰主慈心长老身上大胆用药,以考校其天赋、悟性与胆魄。
  轮到江欲雪时,他冷静专注,下手既快且狠,几十味药石下去,药性冲突激荡,竟让修行数百载、早已百毒不侵的慈心长老面色紫金,气若游丝,险些道殒当场。
  于是,怀揣一颗悬壶济世之心的江欲雪,还没来得及摸到回春峰的丹炉,便直接被一纸令下,打发去了杂役院。
  “十七号,何断秋,入内。”
  何断秋听到那边在喊自己,便扭头对江欲雪道:“师弟,你在外边乖乖等我,我一会儿有东西要给你。”
  江欲雪对他要给的东西毫无期待,抬下巴嘲讽道:“快进去吧,别尿裤子了。”
  何断秋不以为然,宗门大比初试年年考幻境,他每年遇到的场景都大差不差,早就考出经验了。
  他进到那间暗室,里边的场景尚未来得及切换,仍是前一位参赛者的画面。
  是个土炕,胡乱躺着几具瘦小蜷缩的躯体,腐烂的气味、草药苦涩的味道,几乎无处不在。
  何断秋一眼看出这些小孩都得疫病死了,他不认识这群小孩,只是看着挺心痛的,八成是之前那位参赛者的心魔。
  要是这样都能考过,那是真厉害。
  何断秋等了片刻,场景终于切换到了他的考场。
  光线昏暗,红烛摇曳,触目所及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凤喜烛高烧,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合欢香气。
  而那张铺着锦被的宽大喜床之上,坐着一个人。
  是弱冠之后的江欲雪。
  面前的男子比他熟悉的小师弟更显成熟,墨发如瀑未束,丝丝缕缕垂落在绣金描红的喜服上。
  那身红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眼尾不知是烛火映照还是别的缘故,染着一抹惊心动魄的薄红,平添了几分平日绝无可能出现的媚意。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抬眼望来,眸光潋滟。何断秋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又是他。
  自从江欲雪进了灵真峰,何断秋每年大比初试幻境里,必然遇到这位成熟版的江欲雪。
  过去数年,这幻境中的“江欲雪”曾以无数种方式尝试杀过他,譬如用剑贯穿他的胸膛,用剧毒腐蚀他的经脉,甚至有一次祭出了匪夷所思的流星锤……
  今年要拿什么杀他?
  何断秋左顾右盼,扫视环境,忽反应过来异样,今年为什么是在婚房里??
  只见床上的“江欲雪”缓缓站起身,手中拾起一个松软的鸳鸯枕。他迈步走来,步伐无声,将枕头温柔地按在了何断秋脸上,然后,慢慢施力。
  这次的考题居然是枕头?!!
  何断秋立即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冷静,冷静下来。区区枕头,比流星锤和本命剑轻松多了。
  这关的破局之法他早已摸透,只要能将眼前这个由他内心恐惧幻化出的“江欲雪”弄哭,幻象自会消散。
  往年,他或是以花椒粉反击,或是以痒痒挠反击,总能找到办法让那幻影哭出来。
  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
  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抗拒着任何可能伤害对方的举动。
  死手,快动啊!!他要憋死在这里了!
  时辰紧迫流逝,何断秋丹田里的气快憋没了。
  危在旦夕之际,他乍然意识到按在脸上的枕头,力道正在一点点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