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断断续续,但语气里带着他的固执和决心。
  林晚星心里一软。
  “嗯。”她又应了一声,“睡吧。”
  “好。”
  顾建锋应道,然后没再说话。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静静地流淌,在地面上画出窗格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平息。
  夜,深了。
  林晚星闭着眼睛,却依旧毫无睡意。
  她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腥膻味。
  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依旧灼热地停留在她背上。
  她知道,她和顾建锋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不再是单纯的责任和报恩。
  而是多了一些……别的。
  一些她还没想清楚,却已经开始悄然滋生的东西。
  而此刻,睡在地上的顾建锋,同样睁着眼睛,看着炕上那个纤细的背影。
  月光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那么柔软,那么美好。
  他想起刚才她的声音,那么平静,那么温柔。
  也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控和……释放。
  脸上又烧了起来。
  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情绪。
  晚星……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嘴角,却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轻轻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太安稳。
  但原因,却截然不同。
  ……
  清晨五点,天还只是蒙蒙亮。
  远处地平线上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固执地挂在天鹅绒般的深蓝色天幕上,像谁不小心撒上去的盐粒子。
  红星生产大队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
  只有村头那棵老槐树上,早起的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试探着叫第一声,声音在清凉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脆。
  顾家小院东厢那间贴着红双喜的新房里,红烛早已燃尽,只在窗台上留下一摊凝固的、形状不规则的红泪。
  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红烛燃烧后特有的气味。
  林晚星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的。
  她睡眠向来不深,前世跑剧组养成的习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醒来。
  睁开眼睛的瞬间,她有些恍惚。
  低矮的房梁,糊着旧报纸的土坯墙,印着鸳鸯戏水图案的大红被面,还有身下硬邦邦的土炕……
  记忆回笼。
  她穿书了。
  昨天刚和顾建锋结了婚。
  而此刻,那阵轻微的、刻意压低的窸窣声,正来自炕下。
  林晚星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借着从糊着红纸的窗格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看向声音来源处。
  然后,她怔住了。
  顾建锋正蹲在离炕沿不远的地上。
  他身上只穿着部队发的绿色背心和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磨损得厉害的解放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燥的麦秸秆。
  那是昨天婚宴后收拾院子时剩下的,还没来得及堆到柴房去。
  麦秸秆上面,又铺了一条半旧的军绿色棉褥子,褥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正正,像部队里要求的那样。
  而顾建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另一条同样半旧的军绿色被子,仔细地铺在褥子上。
  他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铺好后,他又用手掌在被子表面来回抚平了几遍,直到那被子像豆腐块一样平整。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
  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炕上看去。
  正对上林晚星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四目相对。
  顾建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林晚星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
  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衬得她那张在晨光中愈发白皙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看着地上那个简陋却整齐的地铺,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昨晚睡得好吗?”
  顾建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挺好的,地上凉快。”
  “在部队拉练的时候,野地里、雪地上都睡过,这……这已经很好了。”
  林晚星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下,贲张的肌肉线条。
  还有他脚上那双磨损严重的解放鞋。
  鞋尖已经开了个小口,用粗线勉强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笨手笨脚缝的。
  这就是顾建锋。
  原书里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比男主顾建斌还要出息的大佬。
  可现在,他只是个在新婚之夜打地铺、因为天赋异禀而惶恐难安、连正眼看自己新婚妻子都不敢的、笨拙又纯情的男人。
  林晚星无奈地撇撇嘴。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炕。
  顾建锋见状,急急上前两步,又停住,手不知道往哪放。
  “你、你要做什么?我……我来……”
  林晚星已经赤脚踩在了微凉的土地面上。
  她没穿鞋,就这么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建锋。”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是夫妻。”
  顾建锋身体一僵。
  “夫妻,就该睡在一张床上。”林晚星继续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这样睡地上,算怎么回事?让别人看见了,怎么想?”
  “我……”顾建锋张了张嘴,“我不怕别人说……我、我是怕……怕你不舒服……”
  “我不舒服的不是睡哪里,”林晚星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而是你这样躲着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瞬间慌乱的眼神,放缓了语气:“建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昨晚……你已经说过了。”
  顾建锋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想捂住裤腰,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改为紧紧攥成了拳头。
  “但是,”林晚星往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汗味,混合着麦秸秆干燥的气息。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一直躲着我,一直打地铺。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一块滚烫的煤炭,砸进顾建锋心里。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星。
  晨光熹微中,她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的高度,那么纤细,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却那么坚定,那么清澈,像山涧里最干净的泉水。
  “我……”顾建锋喉咙发干,“我……我会想办法的……我、我去问……问卫生员,或者……或者找医书……总、总有办法的……”
  他说得语无伦次。
  林晚星心里一软。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在这种闭塞的农村,要他去问这种难以启齿的问题,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他愿意为了她去尝试。
  这就够了。
  “好,”她点点头,没有再逼他,“那你慢慢想办法。但是——”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整齐的地铺:“这个,收起来。今晚开始,你睡炕上。”
  顾建锋还想说什么。
  林晚星已经转身,从炕边拿起那双崭新的布鞋穿上,又随手将乌黑的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红色的头绳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天快亮了,”她边说边往外走,“该起来做早饭了。新媳妇第一天,不能睡懒觉。”
  顾建锋看着她利落的背影,怔了怔,连忙跟上:“你、你再睡会儿……早饭我来做……”
  “你会做饭?”林晚星回头,挑眉看他。
  顾建锋点头,“我从八岁来顾家,就一直是我生火做饭。你什么都不用干,在旁边看着就行。”
  他一个人忙活,绰绰有余。
  ……
  顾家的灶房是间低矮的土坯房,紧挨着正屋的西山墙。
  房顶铺着黑黢黢的瓦片,有些已经碎裂了,用茅草勉强补着。
  灶台是用黄泥夯实的,表面被烟熏得乌黑发亮,两口大铁锅嵌在灶眼里,锅盖是厚重的木制圆盖,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灶台旁堆着柴火,主要是晒干的玉米杆和树枝,墙角还堆着一些煤块。
  这在农村算是顶好的燃料了,一般人家舍不得用。
  林晚星走进灶房时,顾母已经起来了。
  她正蹲在灶台前,用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煤块,试图把昨晚封住的火重新引燃。
  听到脚步声,顾母回过头。
  看到是林晚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撩了撩眼皮,又转回去继续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