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属于弱者。
梁狸不断默念，仿佛只要把眼泪逼回去，时间就能跟着倒退，退回她推开那扇门之前，退回她喜欢上崔雪宁之前。她想不通，为什么越是把姿态放低，对方反而退得越远。
崔雪宁胡乱擦拭着她的脸颊。
“对不起。”
梁狸最讨厌别人向她道歉。发自内心觉得抱歉的话，那就改啊。变得不再碍事，少添麻烦，不要再喜欢她以外的人。
乞求对方爱自己已经足够悲哀，更让她抬不起头的是从头到尾，崔雪宁没有看过她一眼。
“……讨厌的话，就不要做了。”
崔雪宁果然是白痴。
等梁狸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崔雪宁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只留她一个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这就是崔雪宁的卧室。
意识到这一点，梁狸瞬间清醒。虽说演出时也曾共处一室过，但临时居所和家还是有些区别。再加上还是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她下意识地打量起来。
百叶窗被拉得密不透风，借着床头感应灯的一丝光亮，她看到床对面是一台电视，下方的书架上摆着一排高度和装帧完全相同的书。除此之外没有一样暴露在外的物品。
单看这间卧室的风格，没有人会猜到主人的职业。
不想侵犯隐私，梁狸穿上床头柜上迭放的衣物，走出房间。走廊和客厅同样不见人影，直到看见摆在茶几上的几个玻璃杯，梁狸才放下心来，确认自己不是进了个样板间。
等着崔雪宁起床有些无聊，梁狸灵机一动，为什么不做个早餐？三明治顶多算充饥，为了显示出自己是个值得依靠的成年人，梁狸打开外卖软件，下单了一堆食材。直到支付成功的弹窗跳了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先查看一下厨房的库存。
厨房比卧室多了几分人气。调料和厨具一应俱全，整齐地摆放在台面上。冰箱内塞满了饮品，占据了两层的矿泉水，几瓶气泡水，还有两瓶塞着木塞的酒。
最底层的一盒牛奶已经过了期。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表白，崔雪宁不会逃出宿舍，也不用过上这样的生活。
梁狸盯着那盒牛奶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外卖的速度很快，不过三十分钟就采购完毕，到了小区门口给她打电话，说是门卫禁止外人进入，需要她自己下去取。
拿起挂在入户门旁的钥匙，梁狸乘电梯下楼。上一次来这里是大半年前，她一时没找到大门的方向。还是问了一个路过的保洁，才没走错路。
门卫是几个年轻人，已经替她把东西装到了推车上，还主动提出要帮她把东西送回家。多少有了公众人士的自觉，梁狸摆手拒绝。匆匆把东西运回家，又将推车还给门卫，梁狸才终于有空闲在小区漫步片刻。
步道两旁的草坪修剪得齐整，哪怕毗邻银杏树，喷泉的水池底也没有一片落叶。再加上一梯一户的豪华公寓，梁狸忽然觉得同情崔雪宁毫无必要。
一个人住在这里，比和她们一起挤在公司的宿舍强多了。
拐过花坛时，迎面来了个遛狗的年轻女孩。她戴着口罩，手里牵着一只吉娃娃。两人越走越近，女孩的眼睛也越睁越大。
梁狸绷紧脸。她做好了被粉丝示爱的准备，可谁知那人竟像见了鬼一般，拔腿就跑。可怜的小狗本打算凑近闻一闻梁狸的味道，刚伸出鼻子，就被主人拽着绳子狂奔而去。
梁狸不可置信地掏出手机。
再三确认自己的脸没有变化，她将刚才发生的事归结为遇见了黑粉。
没了闲逛的心情，梁狸回到了家——崔雪宁的家——准备大干一场。把手机支在调料罐之间，屏幕里是评分最高的菜谱。她没怎么做过饭，可她坚信她想做的事，不可能做不到。
土豆洗净去皮，一分为二。下一步是薄厚均匀的薄片，梁狸信心满满地落下刀刃，手下的土豆却开始打滑，稍一用力就歪。她干脆放慢速度，左手用力按住，右手小心翼翼地摇晃，每切一下都停下来比一比厚薄。
全身的力气都使在刀上，等半个土豆切完，后背的肌肉开始隐隐发酸。更糟糕的是摊在案板上的成品怎么看都不像菜谱配图里那样齐整，倒像谁随手乱砍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知道崔雪宁来了，梁狸立刻站直，摆出一副轻松的姿态，慢慢回头：“你醒了？我……啊！”
崔雪宁站在两步开外，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眼神还没完全聚焦，手搭在冰箱上，刚好露出一览无余的胸部。
身上什么都没穿。
梁狸下意识捂住眼睛，又飞快把手拿开，试图镇定地把视线钉死在崔雪宁脸上：“你怎么不穿衣服？”
崔雪宁像是没听到一般，打开冰箱，取出水喝了一口才回答道：“这是我家啊。”
“那怎么能行！外面的人会看到的！”
崔雪宁指了指窗。
梁狸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谁家厨房也窗帘紧闭？！可她不愿这么轻易落入下风，强行争论道：“我还在呢。”
崔雪宁哼出一声笑。
梁狸气得瞪向她。她只敢看脸，一寸都不敢往下挪。可越是这样，余光里身体糊的曲线反而越发清晰，不仅是胸部，小腹，更往下的轮廓也隐约可见。
受不了这种刺激，她捂住眼睛，无力地要求，“穿上衣服！”
“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什么意思？”大脑已经无法思考，梁狸下意识追问。
“随意脱别人内衣的变态！”
“崔雪宁！”
崔雪宁最终还是衣冠楚楚地重新出现在梁狸身后。她看了一眼梁狸的作品，没发表评论，只是问道：“在做早饭吗？”
梁狸往案板前一挡，不想让她打量那堆东西，“你出去等。”
崔雪宁没动。梁狸气得一边推搡她，一边转身要把罪证扫进垃圾桶。
“别扔，”崔雪宁握住她的手腕，“浪费。”
说话的同时就这么贴上来，下巴几乎搁到她的肩上，“能吃就行。”
梁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知道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崔雪宁掌心的温度也一点点漫进来。不愿再被动下去，就在她微微侧过脸的瞬间——
她的唇瓣擦过崔雪宁的唇角。
惊慌失措地后退，梁狸撞进那双眼睛里。
崔雪宁从来、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
不是平日里那种不得不投向她的视线。这一次，崔雪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像是她即将在下一刻消失一般。
崔雪宁张了张嘴，像是要说点什么。梁狸屏住呼吸等着。
那句话最终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