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能这么说。
就只说,这是还给您的钱,谢谢奶奶。
也不行……奶奶不会要的。
那就把钱塞衣服兜里,假装只还了衣服?
这么想着,赵元把钱从笔袋里拿出来,一大把塞进了衣服口袋。
不错。
做完这一切,他看看周围,忽然停下来。
大道宽敞又干燥,混凝土路两侧是土壤灰尘,隔一段还有棵老树。
没了。
嗯?
是不是走过了?
他又回头看,没看见奶奶的摊位啊。
难道奶奶今天去赶集了?
还是说,一年过去……她不在这里摆摊了?
赵元眨眨眼,愣了一会儿,扭头往回找。奶奶一定住附近,说不定能找到奶奶的园子,然后找到奶奶家。
他又紧张地扯了扯衣摆。
没多远就是果园小门,里面遍地果树,挂着一颗颗将熟的红苹果。
围墙一拐,赵元还没走近,就听见争吵声。
“老不死的撒手!”
“你撒手!撒开呀!”
是奶奶!
他立马抬脚跑过去,砖墙后边拐向另一条路,乍眼远看过去,路边,瘦老太太双手紧攥着一个布口袋,口袋的另一头在男人手里,两人死命拉扯争执不下,旁边还站着另外两个男的。
定睛一看,被来回拉扯变形的布口袋里,露出一点金色。
三个男的看起来都醉醺醺的,为首那个用力拽着袋子,已经没了耐心:“你妈的,撒开!别逼老子动手!”
老太太拼命护着布袋:“你撒开!你抢人东西!”
边上醉汉帮腔:“死老太太让你撒开就撒开!别以为哥几个没看见里头那金镯子,你个老太太还戴什么镯子,撒开!”
男人拽得她一趔趄。
老太太急得快掉眼泪,又害怕,大叫:“那么细一个小镯子你也抢!那是我孙女的嫁妆,她全身上下就这么一个嫁妆啊,多少年的老物件,让你抢了,她嫁过去人家咋说她啊!”
眼看这老太太真是铁了心不撒手,啪!一个男的扇了她一巴掌,然后从兜里掏出水果刀,“不撒手是吧?”
噗嗤!
也是喝多了,一刀,就捅了进去,再拔出来血淋淋的。
“啊!”
遥远的猩红颜色惊了男孩的心智。
又一刀,两刀,三刀。
三个人围着老太太拳打脚踢,老太太浑身是血蜷在地上抱紧布口袋,他们还失心疯一样挥刀去砍。
“奶奶!!!”
赵元急了眼扑上去,连着被一脚踹翻。他本能咆哮着拦在老太太身前:“走开!!你不许动奶奶!”去抢夺刀柄。
无非是也被一刀刺入肩膀,鲜血溅出。
钻心疼。
瑟缩的老太太脸蹭在地上,眼泪沾的都是土,扭头望去:“你是谁家的孩子?快跑吧!不关你的事,快回家去!”又是被一脚踹上。
“?!”赵元愣住:“我,我……”
他没辩解,只是更愤怒地喊了一声:“走开!!你们不许动我奶奶!!!”然后拼命挣扎挥拳。被踢翻,又爬起来,被踢翻,再爬起来,被一刀一刀刺伤,就迎着锥心的刺痛去抓住那把插在肩头的刀刃,紧抓着,抓得掌心都是血,夺过,拔出。
猩红色世界。
男孩狰狞的面目像一头狼。怒吼着,血肉模糊的手攥紧血淋滑腻的刀,向前猛捅!
“都滚!!不许动我奶奶!!”
“啊!操!哪来的小兔崽子……”
这个过激的行为显然激怒了三个醉鬼,第三个人也拔出刀,对着他猛挥:“敢还手,妈的……把刀放下!”
“不放!!”
看不清,根本看不清,昏天黑地,乱拳和反复闪过的混乱刀光,还有伤口的痛楚。痛!肚子又挨了一脚。爬起来!
他甚至狂吠一样吼叫着,龇牙去啃,去咬,迎着拳脚相加去挥舞刀刃。
“都滚啊!!都滚!不许动我奶奶!!!”
流了好多血,肩膀和肚子有好多血洞。腿像断了。
疼。
但是远没有去年冬天的冻伤疼。
“都!滚!!!”
咆哮到了极致。
都滚,都滚,全都滚!
你滚,你也滚,你们都滚!
你们都是强盗!
你们都是畜生!
你们害得我没有家!
你们害得我永永远远都只有一个人!
你们都拿我当狗一样!
好啊,那我就是狗!
我贱!我是狗!我就是狗!
“滚!!!滚!!!!”
撕咬。是真的用手撕,用牙咬,好像不知痛楚,像得了狂犬病。身上脸上肉眼可见是青紫伤疤和可怖血迹,而他本人却像无知无觉。一拳拳像抡在了木头人上。
“这小孩疯了吧!”
“滚!!!!”
他像疯了,他就是疯了,他好像从记事起就没有用如此音量咆哮过,也从未爆发过如此力量。给他一刀,他就自己摁着刀再从自己身体里拔出,抢到手,再度举起血淋淋的刀尖,双手抓紧刀柄,噗嗤!噗嗤!
血肉的阻力从指间传到心脏,那就破开它!噗嗤,噗嗤!红了眼睛。
人肉哪有刀锋硬。
“滚!!!!”
从胸腔带出来的咆哮,嗓子里尖锐嘶鸣。
他像一头疯狼,扑咬着,用刀拼命宰割血肉。
好像经年的火种终于被点燃,无数个日夜的隐忍在这一刻爆发,在第一刀刺入人体的时候就爆发,那是他全部的不甘怒火。
“滚!!!”
什么都看不清了。
“滚啊!!!!”
什么都看不见了。
“滚!!!!!”
……
“……”
好安静。
好冷。
没有人在动。
只剩呼吸。
终于安静了。
“你是……谁家的……孩子?”
奶奶轻轻地问,气若游丝。她倒在血泊里,无法动弹。
好疼,浑身都好疼,五脏六腑都被捏碎了,赵元扑在奶奶怀里,用自己的一身血,去捂奶奶的一身血:“奶奶,是我啊奶奶……我来还您衣服。”
衣服也满是血。
奶奶努力地睁开挤满皱纹的老眼,仔细看了看他,轻轻地笑:“是你啊……那个漂亮的小孩……”
是你啊……
而后,安安静静地,永远沉寂了。
.
警察到的时候,三人已经当场死亡,一人重伤,一位老人抢救无效身亡。
活下来的那个是赵元。
十岁的男孩,一人砍死了三个醉汉。
赵元浑身都是伤,被医生给包成了粽子,能活下来都是个奇迹。
病房外,警察轻声叮嘱孤儿院院长:“他还太小了,经历这种事肯定受了很大刺激,这可是杀人。你们要关注他之后的心理健康。”
“好的好的,谢谢警察同志。”
警察走了。
院长转身进了病房,看着病床上插着一堆仪器的男孩,皱眉:“你知道你这次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麻烦……?
对,麻烦……
赵元已经醒了,动不了,奄奄一息:“你过来。”
“干什么?”
“过来。耳朵。”
院长坐在床边,俯身凑过去,不以为意:“干什么?”
下一秒——
啪!
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软柿子突然一反常态,猛扇了她一巴掌!甚至不顾手臂上插着的吊瓶。
极其响亮。
赵元冷笑一声,骂道:“你他妈也该死。”
“你!”
她捂着脸,震惊了好一会儿,才恨恨道:“你真是神经病,白眼儿狼。”
.
赵元未满十二周岁,不承担刑事责任。
他养好伤回了孤儿院,除了总做噩梦、梦见杀人就惊醒外,仍旧是不声不响,不爱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有一天,又有一个小孩,看到今天的晚饭里切了红肠,就笑嘻嘻地跑过来叫他:“赵元!”
小赵元看向他。
然后。
“呸。”小孩在他的盘子里吐了口水。
赵元没什么反应,静静地盯了他两秒,忽然说:“你很喜欢今天的饭?”
小孩对他这次没有反应感到非常稀奇,甚至失望,于是又吐了一口。
“呸。”
赵元仍旧没反应,“我问,你很喜欢今天的饭?”
小孩愣了愣,诚实地说:“昂。”
赵元笑了,哼笑。他在一群小孩投过来的目光里站起身——
啪!
扇了他一巴掌,直扇得他脸发烫发麻。
赵元的手也发烫发麻,扇完耳光,他又拽过小孩的后领子——
咚!
把人脑袋猛摁进饭里,小孩的脸与混着口水的饭菜亲密接触,那真是糊了满头满脸,还溅了一桌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