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cinema paradiso
谭子墨和邱野的相识非常普通。 普通到当谭子墨回忆起这一切过往的时候,觉得这场相遇和之后的疯狂毫不相配。
他们是在早晨繁忙时段的地铁上认识的。 那时他们十九岁,都急匆匆地追赶着才上了那班列车,据邱野说,他们还因为追赶列车撞到了彼此的肩膀。 邱野刚刚气胸痊癒出院,因为个子太高,他即便驼背到脖子和背部拱成一座小山坡,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也依旧比大部分人高出半头来。
邱野从小就鹤立鸡群。 他很瘦,国中的时候因此被起外号叫「臀骨拉麵」。 这个外号让他和那些情竇初开的青春疼痛故事彻底绝缘。 可话说回来,即便没这个外号,他多半也和这些风花雪月的玩意没什么关係。
邱野总留着一头《流星花园》里道明寺的发型。 他这么做倒不是为了耍酷——硬说起来,邱野这张脸虽称不上大气,却也算精緻。 他生得一张瘦削小巧的瓜子脸,翘鼻樑,细眉挑目,眼距比常人稍宽些,小时候带出去,打照面的邻里街坊都忍不住讲一句好俊的小孩。
然而,母亲向来不太在意他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加上邱野国中时她忙着和邱野的父亲闹离婚,大半年想不起来带自己儿子去理发,收拾一下形象。 十三四岁的男孩毛发旺盛,眨眼的功夫,发丝就碰到肩膀。 母亲骂他,你想理发就自己去哇。
邱野不敢。 母亲照例骂他窝囊废一个,和他那个没屌的爹一副臭德行,我怎么就摊上你们这两个男人?
他只得顶着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刘海垂到脸蛋上,遮住他那双眼尾上翘着的眼睛,黢黑的瞳孔警惕而欲言又止,从发丝的缝隙里流出来,好像藏在树丛里观察天敌的猎物,整个人淡得不存在。
因为个子太高,他一直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周围全是不爱学习的孩子。 他左边坐着一个成天在桌兜里看漫画书的男孩,个子高,上半身壮,打起篮球来很帅,情书每个礼拜收一摞,堆在抽屉里塞不下,男孩拆开来,和几个兄弟一起看,嬉笑作一团,看完攥起来,塞进邱野的抽屉里。
邱野尷尬极了,他不敢回嘴,只得收着,然后又不知被谁翻出来了,最后传成了这厚厚一遝都是他给那个同桌男孩写的情书。 男孩嬉皮笑脸地看他,不拆穿流言,撅起嘴来作势要和他亲嘴。
当别的男孩在这个年纪将珍贵的初吻献给自己最心爱的女孩的时候,邱野的嘴上却沾着邻桌男孩玩笑般的口水。 他差点吐了,却忍了一节课,在桌上趴着,连老师也没看出他的异样。
这样的中学时代,他也算勉强活下来了。
现在他不是孤身一人了。 对此,邱野心存感激。
邱野歪过身子,不着痕跡地靠在身旁比他稍矮些的,即使在拥挤的车厢内还能玩3ds玩得起劲的梁宇晨身上。 地铁行驶了一段时间,即将进站的时候,不知是谁脚下一个趔趄,被人潮拥挤着撞在了邱野的身上。
「啊...... 抱歉! 」对方看上去好像比他还慌张,手忙脚乱地找回平衡,抬起头来的时候,她那半长不短的头发被不知哪来的静电蛰得向四面八方炸开。 直到那时候,邱野才发现撞到他身上的是个圆脸蛋的女孩,比自己矮半头,十足一副国中生的模样。 她看上去沉默寡言,凑近的时候身上有一股莫名的味道。 那是一股很陈旧、却又让人莫名心安的味道,可邱野想不通是什么。 女孩梳着过耳的短发,整齐的刘海遮过眉毛,眼角也挑进去,道歉的时候,目光从未瞥到他脸上来。
这样很好,邱野想,反正他也不喜欢和别人莫名其妙对视。
大概是自己的道歉长时间没有被回应,那女孩终于把眼睛抬起来了,她依旧低着头,从睫毛缝里看他。 大概以为自己的道歉没有被听到,她的声音颤抖着加重了,「实在不好意思。 」女孩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就是梁宇晨凑过来,满脸赔笑说,没事没事。 那女孩突然红了脸,轻轻点了点头,便垂下头不再讲话,下巴几乎要藏进胸口里。
他们没有再说话了,直到几站后他们一起在人潮之中下了车,邱野觉得自己好像和女孩短暂地对视了片刻,他们都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最终,在一片混乱里,梁宇晨突然喊道,喂!
你也在这站下车啊,梁宇晨问。
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了一段时间,直到快接近校门口的时候,梁宇晨拽着邱野亦步亦趋往那女孩旁边靠了几步。 邱野面红耳赤地把他往回拽,牙缝里挤着话说,唉,你他妈的白痴吗,这样很可疑哎!?
梁宇晨不理他,隔着三五米远抬高了声音喊,喂,你也往这个方向走啊。
女孩被吓了一跳,几乎从原地蹦起来,鬓发被甩得很高,好像垂耳兔落下来的两隻耳朵。
你这是要去哪? 梁宇晨又问。
三人这才知道是校友。 女孩名叫谭子墨,是经济系和他们同届的大二学生。
「啊,你们系有个学妹,叫周沐曈,我认得。」 梁宇晨热情地说,咧开嘴,一口整齐的白牙闪着能照亮全世界的笑容,「今年学生会招新的时候她来的,你知道吗? 」
谭子墨恍惚地摇了摇头。
邱野咂咂嘴。 梁宇晨向来这样,好像全学校几万人他都认得——说不定真是这样。 他不知道梁宇晨这个人到底怎么能有这么多能量。他好像随时展翅开屏的孔雀,和所有人都能攀上关係。 他参加学生会,程式设计社还有动漫社,课业没有落下——除去偶尔旷几节无关痛痒的水课,还能跟程式设计社的同学搞些新鲜的玩意,总把开发软体去创业放在嘴边。 他甚至没有落下和邱野打游戏的机会,每週五晚上一起打dota到凌晨,学期末照旧全科通过。
邱野一直不知道他是哪来的时间。 邱野觉得,自己单是在交响乐团和邻座的人讲两句话就要没了半条命。 自然,连这乐队也不是他自主加入的。 大一一年,邱野没有参加任何学生组织或是课外活动,每天就是教学楼,学餐,宿舍三点一线。 大概是终于脱离了母亲的说教,他下课就窝在宿舍里打dota。 他生性少言,宿舍里只有梁宇晨这个健谈的人成了他的朋友,另外两个则只是点头之交。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大学的第一年,邱野的背更驼了,近视眼的度数也加深了一百五。 梁宇晨拍着他的肩膀,苦口婆心、煞有介事地跟他说,兄弟,你这样不行的。 刀塔只是游戏,不是爱情。
「打住!」 梁宇晨怒吼一声。 所幸是宿舍里没别人。 「我说真的,兄弟。」 他的语气过于真诚,让邱野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滑鼠,等待着梁宇晨把后面的说教讲完。
那些话他的耳朵都听出老茧了,什么你要多出去走走,什么好不容易上了大学不用被关在教室里,什么生活已经不光是考试,你要多参加活动才能知道自己未来想要做什么,如此这般,诸如此类。 可邱野并不知道他未来要做什么。 他从小到大被问过无数次类似的问题,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其他的小朋友们会说,我想做科学家! 我想要做警察! 我想要做画家——
好像每个人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未来想要做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又没有真的去体验过当警察或是科学家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当他看到母亲和那个男人每天疲于奔命又怨声载道的模样,也不觉得成年人的人生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对吧? 他只需要应付课业,吃饱喝足,每天就这样窝在宿舍里打打游戏就好......
他义愤填膺地在脑内和梁宇晨激烈辩驳的时候,他这位舍友却突然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用手肘推了推他,神秘地说:「给你推荐个好去处。 」
邱野警觉了起来:「什么? 你不要搞我。 」
「我没要搞你,哎呀——」梁宇晨急了,「我跟你讲正经的,」他拼尽全力摆出严肃的表情,原本下垂的眉角更坠下来,「你不是会吹萨克斯管吗? 咱们学校交响乐团在招人呢。 」
「啊? 咱们学校交响乐团还对外招人? 」
「怎么不呢?」 梁宇晨挤了挤眼睛,「我认得在那里拉琴的学妹,我跟她打包票,说给他们找来一个最强的小号手。 」
「小号手? 大哥,我吹的是萨克斯管。 」
「小号、萨克斯管,都差不多。」 梁宇晨对他点头哈腰道,「你就帮帮我,兄弟。 」
说到这儿,邱野就明白了梁宇晨的意思。
「你又要泡妞啊?」 他问。
梁宇晨挤眉弄眼,给了他一个缩头缩脑的訕笑。
最终,邱野在大二第一学期开始,加入了他在大学时期唯一一个社团:交响乐团。
然后他发现,你会吹的到底是小号或是萨克斯管,确实也没那么重要。
时间回到他在校门口和谭子墨邂逅的时刻。 就在邱野晃神的时候,梁宇晨已经把对方住在哪栋宿舍,平时经常在哪栋教学楼上课,参加了什么社团,要不要来学生会这类的问题都一网打尽了,还有一些其他的,譬如说谭子墨是哪里人、平时喜欢干什么、有没有看最新的美剧、你们是不是都喜欢看那个?那个、那个《噬血y世代》? 我给你推荐个好看的,《绝命毒师》,你看过没?
话题转换的速度比他爸掛他电话的速度还要快。
他们就这样一路聊到谭子墨的22栋女生宿舍楼下。 到后来连邱野都能插进去几句话,那让他感到惊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这个他们在地铁里偶遇的女孩看上去和自己一样小心翼翼、诚惶诚恐,让邱野轻易放下了防备。
他们得知谭子墨今天早上之所以坐地铁回学校,是因为她前一天回了趟家。 她家离这里不算太远,坐地铁的话到一趟车半个多鐘头就到了,如果不着急,也可以慢悠悠地坐公交车,不到一个鐘头也能回趟家。 梁宇晨感叹到真好啊,随时都可以回家,我只有放假的时候才能回。
谭子墨小声问,你是哪里人?
梁宇晨试探着反问,过于鲜活的眉眼在他们的视野里跃动,你知道佳里在哪吗?
谭子墨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爸爸就是那里的。
梁宇晨张大嘴,靚丽的眼睛拚命眨,头发甩开去,嗓门儿即刻大了起来,干,这么巧?
他们又在宿舍楼门前头攀谈了几句,而谭子墨看上去和佳里这个地方没那么熟,她能说出来的也只有差不多每年暑假回去被母亲强迫着拉去龙山庙拜佛的记忆,可这对于梁宇晨来说已经足够与她形成相见恨晚的交情。 他觉得全学校都没遇上一个佳里人,而谭子墨虽然没把那里当做自己真正的家乡,但能沾上些关係足矣。
「我和邱野晚上要去外面吃宵夜,一起来吗?」 在攀谈快要结束的时候,梁宇晨问。
「啊?」 谭子墨像是被吓了一跳,她有点迟疑地问,「去哪? 」
「就出了南门走一段,那边的夜市很讚,有超多小吃摊。」
梁宇晨在台北只生活了不到两年,就彷彿已经比本地人还地道。
谭子墨的眼睛很圆、很亮,一双眉毛弯弯的,笑起来好像弯月掛着柳枝。 她冲梁宇晨露出了一个有点害羞的可爱笑容,嘴角掛着两个浅浅的酒窝。
邱野被脑海里的这番描述吓了一跳。
晚上去夜市的时候,谭子墨带来了她的室友许若彤。 陌生人让邱野稍微有些紧张,但当他看到梁宇晨面对许若彤依旧侃侃而谈的架势,他突然觉得这一切也没那么糟。 那个许若彤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女后,同样是学生会的一员。 梁宇晨一拍大腿说,怪不得我看你有点眼熟,咱们是不是没说过话?
许若彤毫不顾忌地从梁宇晨的餐盘里扎起一块臭豆腐大快朵颐起来,边吃边说:「我主要负责宣传那边还有我们系的活动。 估计是没见过。 」许若彤是个大大咧咧的台北女孩,老家在竹子湖,回去一趟好像出远门,她大言不惭说,所以我不常回家,不像子墨,一天到晚往家跑。 我寻思好不容易搬出来住了,週末还不得出去好好嗨一下,我妈让我回我都不回,嘻嘻。
梁宇晨举起啤酒瓶,和许若彤碰了个杯。
「为不回家乾杯!」 梁宇晨说。
「为不回家乾杯!」 许若彤说。
玻璃碰撞到一起,清脆得像深秋晚风中飘荡的风铃。
为不回家乾杯。 邱野同样拿起了一次性塑胶杯,在心里说。
他终于逃出来了。 他再也不想回家。
那是一个很迷人的秋天。 这是个能让你瞬间爱上这座城市的季节,忘却掉它的一切混乱和不堪。 邱野抬起头来,任由风吹过他汗湿的耳后。 他看到烧串摊的烟雾在深紫色的天空下舞蹈。 路灯把它们染成浅黄色,慢慢鑽进空中硕大的杨树枝叶,追着缝隙里的月光而去了。
等到他低下头来准备再拿一串烤串的时候,他看到坐在对面的谭子墨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可乐,脸上的笑容未曾散去。 他们两人的视线突然相交,而后对接了片刻。 那里面充满了迟疑、左顾右盼和慎重,彷彿两人在那短短几秒鐘里,彼此的脑海中闪过无数能够作为开场的话题,却双双等候对方开口。
「所以......」最后先投降的是谭子墨,她咬着一次性塑胶杯的杯口说,「你老家是哪里? 」
「小地方,离屏东蛮近。」 邱野解释道。
谭子墨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努力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在这沉默的一段时间里,身旁的梁宇晨和许若彤已经从学校附近哪家便利店关东煮好吃聊到伦敦奥运会,又从暑期做了什么实习聊到各大厂的面经,然后谭子墨搓着吸管,开口问道:「所以你平时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我第一年什么都没参加,感觉有点无聊。 」
邱野狠狠点头:「啊,我也是...... 什么都挺无聊的。 」
谭子墨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然后拿起一根烤玉米,一粒一粒地吃。
「嗯,是啊。」 她说。
「不过,我开学的时候加了交响乐团喔。」 邱野说。
「哦? 咱们学校交响乐团还对外招人啊? 」
邱野没忍住笑了,他来了些兴致:「对吧? 我一开始也是你这个反应! 」
「你会什么乐器?」 谭子墨问。
「我会吹萨克斯管。」 邱野回答。
「真厉害。」 谭子墨语调平淡地称讚道,但邱野愣是从里面听出他从大多数人口中都得不到的真诚。
「也没有啦。」 他假意谦虚道,「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现在也只是会点简单的曲子,但在管弦乐队里够用了。 」
「我以前学过小提琴。」 谭子墨声音飘忽地说。
邱野说:「哇,真的吗? 那你说不定也可以来管弦乐队试试。 」
谭子墨赶忙摆手,脸蛋在土黄色的路灯下红成了棕色。 「我也是很小的时候学过几年,上国中之后就没再练过啦——」
邱野瞪大了眼睛:「哎、我也是哎——! 」
他们好像是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了共同语言一般,同时露出了有些局促却兴奋的笑容。 邱野继续说:「所以,我感觉你也没有问题。 我是说......」他耸耸肩,「如果你想试试,我明天可以带你去音乐教室,那里有备用的小提琴,你可以试试,如果你想的话——」
「我想试试!」 谭子墨很快接话道,彷彿担心如果晚几秒鐘邱野就会改变主意似的。 邱野莫名地松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他终于是放松地瘫坐在烧烤摊对于他瘦长的身高来说过于小巧的摺叠板凳上。 香气飘来,是梁宇晨又点了一盘烤魷鱼。 看得出他和许若彤还未聊得尽兴,两人都因为喝啤酒有些上脸,皮肤被烟雾和灯光照成了红柚子似的顏色。
这个画面莫名其妙地长久地留在了邱野的记忆里。 那导致他每每回忆起他们四人初遇的时光,都会觉得那段时光和红柚子一样热烈,香甜之中带有一丝酸涩,然后,随着他回忆的深入,苦味便逐渐显现。
第二天中午,四人约在学餐吃饭。 邱野对于梁宇晨连续和同一批人吃两顿饭感到惊讶。 如果这世界上有那种每顿饭要和不同的朋友一起吃,看谁能保持最长时间的比赛,梁宇晨一定能永远蝉联第一名。 一起去学餐吃饭这件事,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大概是最高效的社交活动,但于邱野而言,他的学餐同伴有且仅有梁宇晨一个——除去系里导师偶尔组织的不得不参与的聚餐,或是交响乐团的排练后无法回绝的一句「一起去学餐吧」,除此之外,他只会自己去打发三餐。
可当一张桌子的四个位置坐满的时候,邱野觉得一切也没那么糟。 对于身边直径一米内突然塞进来三个人他还是有些不习惯,但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是,他目前感觉良好。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说,嘿,老妈,你瞧,我现在也有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了。
「…… 可以吗? 」
「啊?」 他突然回过神来。
谭子墨在认真地看着他,勺子里还放着刚刚舀好的红烧肉拌饭没吃下去:「我刚才问,」她说,「一会儿可以去你们的音乐教室看看吗? 」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脸蛋就快赶上红烧肉一样红了。
邱野连连点头,一边暗自骂自己为什么偏偏刚才走了神。 「当然可以!」 他没控制住音量,即便是在这乱哄哄的午饭时间的学餐里,都引得旁边座位的学生侧目。 他攥紧双手,赶忙压下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当然,当然可以。 」
邱野记得,那天下午的天气很晴,异常热烈的阳光像烧红的铁浇进音乐教室里。 他出了很多汗,不停地撩起短袖下摆去擦额头,却越擦汗越多,最后那些汗把他的鬓发黏在脸侧,又顺着头发弯弯曲曲地流到下巴上,鑽到领口里。
那感觉痒痒的,让他好不舒服,但他只是忍着。 坐在音乐教室的第一排座椅上,他拿了自己的萨克斯管,还有一把教室里备用的小提琴。 他把小提琴递给谭子墨说:「你还会吗? 」
谭子墨点点头:「暑假的时候稍微练了练,又捡起来一点。 不然我连五线谱都不认得了。 」
邱野笑出声来:「他们之前让我加交响乐团的时候,我也是这样! 」他几乎可以说是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自己的萨克斯管,「我当时从家里翻出来我这个落灰的萨克斯管,恶补了几个礼拜呢。 」
萨克斯管金色的表面映照出他稍微有些扭曲的脸。
「不过,好笑的是,小时候我爸妈逼我练琴的时候我讨厌死小提琴了。」 谭子墨訕笑道,「现在又灰溜溜地自己主动去练。 如果我当初能坚持下来,现在说不定已经走专业路线了。 」
邱野表示强烈赞同。 他狠狠点点头,说我也是小时候练了几年,然后跟我妈说我恨死萨克斯管了,我爸说我没用,学什么都坚持不下来,我就说你是什么样子的人,我就是什么样子,你没用我也没用,把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谭子墨的笑声很爽朗,她张开的嘴里露出两颗很尖很尖的虎牙。 谭子墨那副闷不做声的娃娃脸外表很难让人觉得她会发出这样的笑声,即便邱野只和她认识了一天,他也是这样认为的,但这出乎意料的笑声带着邱野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搅动着阳光,爬上被吹起来的窗帘,和风一起跳舞。
谭子墨举起小提琴,架在自己的左肩上,那里没有肩托,硌得她的锁骨有些痛。
「我暑假的时候练了一首我很喜欢的曲子,我可以试试。」 她有点紧张,但还是把弓放在琴弦上,心脏也随之更快地跳动起来。
第一个升c音被拉出来的时候,紧接着音乐就从弓弦的摩擦之间流出来,瞬间就溢满了整间教室。 邱野的心跳随着每一个音节的攀升而更加强烈地撞击着胸腔。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随即,他攥住了萨克斯管身,指尖摸上冰凉的按键,嘴唇小心翼翼地碰着吹嘴。
有很多画面从邱野的视野里飘过。 那些幸福的和不幸的,但大多是不幸的——当他在总是充斥着争吵的屋簷下勉强生活,当他的父亲夜不归宿,而母亲整日浑浑噩噩指着他的鼻子,说我不离婚都是为了你。
邱野并不明白,他很想说,妈妈,又不是我逼着你不离婚的,但结果好像错误都落到了他的头上。 最终,邱野十二岁那年,在网路上被人诈骗差点被拐卖的事成为了压垮这个三口之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父母终于从无尽的争吵中解脱了出来,而过错方依旧在邱野。
他被判给了母亲,她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如果你能老实点听我们的话,不在网上看那些不着调的东西,我和你爸也不会离婚了。 她好像恨他恨得牙痒痒,然后转过年去,又和别的男人结了婚,男人带来了一个比他小两岁的陌生男孩,任性地夺去了属于他的本就不多的爱。
在这混乱的人生当中,他唯一感激的事情就是妈妈曾让他学习了萨克斯管。 他并不是一个拥有音乐天赋的人,也对音乐本身没什么热情,连音乐课的老师都对他没什么要求,教授的时候总一副顺其自然的姿态。 母亲逼迫他学了五年之后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在邱野上初二的时候,母子两人大闹一场,最终以彻底放弃这个乐器收场。
可音乐终归给他留下了一些东西。
父母离婚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刚巧遇上邱野的青春期。 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像所有「不良少年」那样沉迷网络,因为拨号超时多花了家里很多话费,又和母亲大吵了一场。 他被罚之后一个学期都不能再碰电脑,邱野急了,破口大駡,说怪不得我爸要和你离婚,你这个德行,哪个男的都和你过不下去!
母亲目瞪口呆了好一段时间,然后让他滚。
邱野便滚了。 他越想越气,在楼道里用拳头捶墙,把指关节锤出了血。 他想,爸爸还能跟妈妈离婚,但他却不行。 他被生出来,就和父母绑定了,可谁问过他乐不乐意被绑定?
他在街上步履疾驰,直到在深秋的傍晚汗水被风蒸发乾净。 晚风让他冷静下来的时候,他想,或许,妈妈的人生中没有爸爸,没有生下他,会不会更幸福些?
那么,他将属于哪里呢?
就是那一天他路过一家音像店的时候,里面掛在墙角的电视里正放着一部叫《新天堂乐园》的电影,画面里一个男孩在撕扯着一遝信纸,他莫名其妙被这个场景的配乐所吸引,觉得这曲子里有一股莫名的悲伤,于是就站在那儿看了几分鐘。 音像店的店员小妹说,帅哥,你想租这片子吗? 给你打个折,二十块你拿去。
这便是他和自己最爱的电影还有曲子相遇的故事。 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也把这个故事说给谭子墨听,那是他第一次对另一个人敞开心扉。 谭子墨听完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有些笨拙地对他说,谢谢你跟我讲这些,这不是你的错。 实际上,邱野那时候已经不太在意很多事到底是谁的错了,就算他知道谁是罪魁祸首又能怎样? 错误已经发生了,那么就这样吧。
此刻,十九岁的邱野只是沉浸在这首名为《爱的主题》的曲子里。 他和谭子墨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而他终于意识到了一直縈绕在谭子墨身边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那闻上去就像他遥远的记忆里奶奶家养满了牡丹花的阳台的味道,混着泥土、草叶和花蜜的香味、还有晾晒的衣服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小提琴较为高亢的音调和萨克斯管的较为低沉的丝滑声音缠绊在一起,好像天鹅硕大的脚蹼划开水面,而他就坐在那隻天鹅背上,羽毛盖满他的身体,他的手垂下去,被带动着在水上破开一道口子......
不和谐的音符将他拽了回来。
谭子墨手上的小提琴已经垂下了。
「抱歉,我拉错音了。」
很多人拉错音的时候会很快略过并继续往下走,可显然谭子墨并不属于这类人。 她是那种犯了错就会彻底停下的类型。
巧合的是邱野也一样。 在他的不到二十年的人生中,他轻易就会放弃很多事,仅仅只是被人指摘了几句,放弃就会来的汹涌澎湃。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隻莫名其妙被安排参加动物跑步比赛的蜗牛,当别的参赛者轻而易举迈几步就走完了他一生都走不完的道路,而他拼尽全力只前进了一米之后被人碰到一下,就又彻底缩回自己的保护壳里去了。
而在那个时刻,他对眼前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女孩徒生出一股莫名的亲近感。
「抱歉,」谭子墨再一次对他表达了歉意,「我暑假才刚开始练这首曲子——」
「没事。」 邱野打断了她的话,急匆匆地问道,「你也喜欢这首曲子吗? 」
谭子墨点点头,有点拘谨地笑了:「我高中的时候看了这部电影,很喜欢里面的配乐。 电影也很好看。 我很喜欢它描述的对于电影最淳朴的热爱...... 那种感觉,他们拥有的不多,但热爱就能将他们的精神世界填满。 」
邱野却不敢苟同。 他只觉得这部电影悲伤。 光是热爱有什么用? 无论电影里小男孩托托和放映员阿尔弗雷多度过了多少美好的时光,这些美好终归会被毁掉,不是吗?
此刻的美好会被毁掉吗? 邱野不清楚。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已经把此刻定义为「美好」,他更加不清楚。
当然,他并没有把自己关于《新天堂乐园》的解读说给谭子墨听,他只是附和着对谭子墨的感悟点了点头。 他并不想要在此显得扫兴,而他心里清楚,自己从来都是个扫兴的人。
彼时的邱野还不知道,两年后,《新天堂乐园》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就叫做「cinema paradiso」的独立影院办了一场重映活动,作为他们两人最爱的一部电影,他和谭子墨相约一同前往。 他看电影前一天就开始紧张,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又爬起来收拾书包。 他拿了两包餐巾纸,心想这样的电影谭子墨看到后面一定会哭吧,又检查了钱包,确认好自己带了足够的钱,因为如果看完电影他们想要一起去吃点什么,对吧? 他还听说活动现场准备了一些和《新天堂乐园》有关的周边售卖。 他说不定可以买一些什么送给谭子墨。
那是邱野第一次和另一个女孩一起看电影...... 在他这短暂的人生里,他也只冒出来过想和谭子墨一起去看电影的想法。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