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 > 都市言情 > 身患时间错位症的女人 > 3. 无法降落的鸟
  升入大三之后,梁宇晨不再混跡于各种社团之间。 他开始全身心投入到程式设计社的研发专案中,有时甚至整日泡在图书馆,像是着了魔。
  邱野、谭子墨和许若彤理所当然地和梁宇晨一起出入图书馆,好像这是这世界上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们四人像是组成了稳定的四边形,稀松平常又缺一不可。 四人经常会遭遇的节目,是趁着梁宇晨去上厕所的工夫,隔三差五有女孩跑过来在他的记事簿里夹纸条。
  有时一天不止一张。 吃宵夜的时候他们会逼着梁宇晨念纸条上的内容,然后梁宇晨会面红耳赤地声辩。 邱野觉得,他看上去还挺乐在其中的,因为许若彤看上去尤其在意这件事。 她好像总要对这种事知根知底。 她必须要知道每一封情书上的内容,以及梁宇晨对那些内容的想法。
  逼问到最后,梁宇晨急了,扯着他标志性的尖嗓喊道,「喂,这都是别人的隐私吧! 」
  许若彤好像也急了,绚丽的眼睛瞪得溜圆:「既然不想恋爱,就不要总摆出一副单身的模样来! 」
  然后两人几天都没再讲话。
  邱野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这么生气,他和谭子墨则沦为这两人之间的传话筒。 看得出,谭子墨也不乐意做这个角色,他们开始心照不宣地回避另外两人,有时连午饭都偷偷去吃。
  邱野很喜欢这样。 因为梁宇晨大部分时候都和程式社的学长泡在图书馆,避开他不是一件难事,但许若彤和谭子墨课表大多相同,想要摆脱不太容易。 有时候,他们两人会在私底下策划该怎样绕过许若彤一起逃去餐厅,好像幼稚的国小生那样互传几十条讯息通风报信。 这场私密的、躲闪的闹剧给了他一种类似于偷腥的快感。
  这份快感同样被他转嫁到了和谭子墨见面时的每分每秒,乃至于他有时候并不能意识到他们两人在一起时都讲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他会落入一个混沌的境地,当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谭子墨那张圆润的、天真无邪的脸,好像从路边灌木丛蹦出来的小鹿。 他随之慨叹,自己是何其幸运才得以拥有此刻?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拥有这样幸福的时刻了...... 父亲总是掛断他的电话,母亲一遍遍批判着他的木訥、无能还有懦弱,他的继父从不正眼看他,小他两岁却没有血缘关係的弟弟彷彿才是母亲真正的儿子——他熟练地在继父跟前詆毁自己,从眼角拋来狡猾的目光。
  相比于那些时刻,他现在只是坐在嘈杂的学餐里,对面的女孩那双圆眼睛好像泡在水里的葡萄果冻。
  那是邱野以为自己一生都无从享有的目光。
  可惜的是,许若彤和梁宇晨那两个傢伙冷战了几天,事情就过去了。 梁宇晨嬉皮笑脸地买了一块85度c最贵的黑森林蛋糕,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了一上午,许若彤和谭子墨下课回宿舍的时候,在楼门口看到了他。
  「你猜我今天干了什么? 我给全天下最美的女生带了最好吃的蛋糕。 」他说,略显諂媚的笑容依旧光采夺目,把蛋糕塞进许若彤的手里。
  许若彤绷着脸,嘴角抽搐,一本正经地从梁宇晨手里接过了蛋糕。
  谭子墨事后眉飞色舞地和邱野说:你可不知道,我都看见了,若彤耳朵根儿都红透啦——
  她边说边笑,笑声好像被晚风吹起来互相打架的杨树叶。
  他们四人恢復了去校门外夜市吃宵夜的日程。 邱野虽然对于自己没办法再名正言顺和谭子墨一起做一些幼稚的捉迷藏行为感到遗憾,但他也懂得知足。 邱野会时常思考他们这样的四个人到底是怎样做到莫名其妙地如胶似漆这么久的。 老实讲,他并不明白为什么梁宇晨这种看上去轻而易举就能获取无数友谊和掌声的人能和自己这样闷声不响的傢伙成天混跡在一起。
  这个问题他一直悄悄藏在心里,没敢问。
  梁宇晨照例给他们推销自己在程式社做的专案,一说就起了劲,忘记了时间,侃侃而谈直到桌上的鸡肉串冷得发硬,吃起来硌牙。 许若彤让他少做这种痴心妄想的事,他们已经大三了,是时候准备暑假实习了。 梁宇晨两隻胳膊肘都撑到桌上,故弄玄虚地压着声音,说他们过两个月要去参加几个创业展会,他的学长已经联系了几个育成中心,有两个已经有了回应,后续有得谈呢,这事要是做成了,那他就真的不需要再操心找工作的事啦......
  许若彤皱着脸说,创业这个事情,我劝你还是谨慎一点的好,这年头,谁知道风口是什么?
  梁宇晨就差把他的企划案放到ppt上给他们三个人展示一番了,他那张即便是二十岁出头依旧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莫名红了,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心情激动所致。 他又灌了一口啤酒,然后说,现在这年头,只要和互联网沾边,都是风口。 你们等着,未来十年,是互联网的大势呢!
  邱野试图去想像十年之后自己会在什么地方,但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真的想过未来会怎样,单是让他活在当下就已经很累了。 尤其是进入大学之后,当他的人生任务不再只有每天走进教室听讲,完成功课,考出一个还说得过去不会让自己成为老师眼中钉的成绩,他发现自己不得不和很多人打交道,参加无数课外活动或是削尖了脑袋和老师套近乎以便进入实验室打杂,从而拼尽全力为自己的履歷添上一笔看上去不是履歷诈骗的经歷。
  而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所有人好像都能自然而然地接受这一点,接受他们从十八岁开始步入大学校园之后人生的巨大转变。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所有人彷彿都在一夜之间完成了社会化训练。 邱野一直很困惑,没人教他该怎么去和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阶层的人游刃有馀地打交道,他的技能树里好像没有这个......
  他越是这样想,内心有一个声音就愈发洪亮:所幸是你遇到了身边这三个人。
  是啊,所幸如此......
  他的内心突然涌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奇怪情绪。 源源不断的下班后的人群行色匆匆地从他们身边掠过,带起不停歇的、稍有凉意的晚风。 树叶互相拍打的声音把夜市喷香的油味还有孜然味送到他们跟前。 那些树叶已经是墨绿色了,大抵是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几乎和紫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邱野从未感到过如此的心安。 就是在那个瞬间,当他抬起头来望向翻飞的、硕大的杨树叶的时候,那些树叶下笼罩着鳞次櫛比的夜市摊铺,炸货、糖水亦或是滷味。 它们是那样的繁忙,路人三三两两在摊位前排队,欢笑还有高谈阔论填满了这条窄小的街道。
  地砖凹凸不平,他们每人都在这里被绊到不下五次。 砖缝里塞着形态各异的包装纸、烟头还有烤串的木棍。 这所有的一切都把邱野的灵魂包裹住了,他感到心脏很沉,隐隐作痛,但那充盈的感觉让他想永远坐在这里,他的整个世界都被另外三人撑得膨胀而温暖。
  他想,如果老天要惩罚他,把他困在一个类似《今天暂时停止》的时间轮回里,那么如果他被困在此刻,他也毫无怨言。
  他会心甘情愿地被困在这一天里。
  那是一个他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早秋的夜晚。
  吃宵夜的时候,梁宇晨继续试图说服邱野。 从大三开始,梁宇晨彷彿认定了要让邱野加入他们的创业团队,一刻不停地对他进行游说。 他对自己参与开发的这款即时匿名聊天软体如数家珍,可许若彤一直对他的研发理念不敢苟同。
  「我为什么想要和莫名其妙的陌生人聊天?」 她这样评价道,「我现实中的朋友都聊不过来。 」
  梁宇晨即刻开始推销起来:「现在,市面上还没有完全聚焦于匿名聊天的软体——」
  「对,就是因为这样。」 许若彤打断他,「市面上没有,就证明市场没有这个需求。 」
  他们照例开始争吵,像是赢了校级辩论大会的优秀选手。 一方试图证明为什么匿名聊天会成为未来的新常态,另一方句句反驳。 许若彤拿出了她在辩论社百分之十的功力,就几乎让梁宇晨这样能说会道的人甘拜下风。 最后,他直接煞有介事地给她满上啤酒说,许老师,嘴说干了吧,您先喝两口。 趁着许若彤噤声的工夫,他很快看向邱野,黢黑的双眼被串烧摊上掛着的白炽灯点亮。
  「我们这两天一直在修改它的介面。」 梁宇晨甚至拿出了一部手机,给他们展示这款软体的雏形,「这是我们的测试机,有点卡,但大概能看出软体的初步形态。 」
  这张摇摇欲坠的摺叠小餐桌好像真的变成了会议室的红木桌,而他们不在路边坐着,而是在他妈的某栋办公大楼的第七十八层。
  许若彤又想张口吐槽,被梁宇晨直接捂住了嘴。
  谭子墨脸上的傻笑僵住了半秒,似是觉察出了此举的曖昧。
  那部老旧的手机佈满划痕的萤幕上只有一款软体,名叫「星尘」。
  「这个名字怎么样?」 梁宇晨颇有点骄傲地说,「是我想出来的......」他抬起手划过半空,透过肉乎乎的手指缝看星星,「'每个人都是夜空中的一颗星尘。 」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邱野身上。
  梁宇晨鑽牛角尖的模样让邱野感到莫名其妙。 他实在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难能可贵的东西。
  即便所有人都说互联网将是未来的大趋势,他还是无法做到放弃一切,全情投入地去做一件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事情。 在他看来,梁宇晨和着魔没什么两样,况且,邱野并不是真的喜欢去琢磨这些,他写代码只是想混口饭吃而已。 于是他说,嗨,晨哥,我可不像你,我对这个没那么有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啊?」
  「你不是喜欢音乐吗?」 谭子墨笑道,语气中加入了一些稍纵即逝的,只有邱野能察觉到的嘲讽。 可邱野并不觉得恼火,他知道谭子墨只是在和他说笑,因为他曾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跟谭子墨吹嘘,说自己差一点就走上吹萨克斯管地职业道路,但他们都知道他只是在吹牛而已。
  他对于音乐最多只能停留在爱好这个阶段,若是让他每天抱着萨克斯管吹十几个小时,他可能又会像小时候那样彻底崩溃掉了。
  所以他到底喜欢什么呢? 在另外三人的目光之下,邱野突然开始人生头一次认真地思考这个命题。
  如果可能,他应该会去学一个几乎不用和人打交道的专业。 不知道有没有一个专业能让他常年在没有人的地方工作?
  「有没有那种能让我去荒郊野岭工作的专业啊?」 邱野飘飘忽忽地说,声音顺着塑胶杯里的可乐气泡飞走。
  「呃...... 地质? 」许若彤说。
  「那就这个吧。」 邱野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地质。 」
  谭子墨又发出一阵和她那张憨态可掬的圆脸不相匹配的爽朗笑声。 那笑声绵延不绝,好像烤炉上滋啦滋啦的火。
  「兄弟,你醒醒吧,」梁宇晨恨铁不成钢道,「让你跟着你爸捞金可太费劲了,等爸爸以后飞黄腾达了,你可别后悔。 」
  「他妈的你谁啊?我才是嘞。 」
  两人在当对方爸爸这件事上总是能形成这世界上最稳定的永动机。 这件事过了两年他们还无定论,乐此不疲、百争不厌。
  许若彤趴在桌上,朝谭子墨翻白眼。
  「幼稚......!」
  大三下学期开学之后,节奏突然变了。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好像发令枪响,堆在起点线上一直蓄势待发的马拉松运动员蜂拥而出。
  他们不再每天跑去校外的夜市坐一晚上或是在学校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慢跑,只是为了扯间天。 梁宇晨变成了最宅的那个,他更加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软体研发专案中,每天写代码写到昏天黑地。 许若彤开始参加很多不同公司开办的暑期实习徵才会。 她开始准备履歷,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穿着西服的白底证件照。 她化了妆,修了图,在谭子墨看来,照片已经不像原本的许若彤了。
  「你懂什么?」 许若彤回答,「履歷上的照片就是要看上去越老成越好,你可不能再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愚蠢的大学生了,知道吗? 你要看上去像个靠谱的社会人。 」
  她投了很多履歷,不错过专业群里发佈的每一个实习徵才会,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自己大学生的身份。 她的努力并不是毫无回报,在那年春天,许若彤就已经接到了三个实习面试,其中一个通过了部门面试,等候最后一轮的总经理面。 上午的专业课结束后,甚至开始有大一、大二的学妹在教室门口堵住许若彤,和她打招呼,向她请教金融公司或四大的面试经验。
  「他们也太拼了吧,」看着这这般情景,谭子墨喃喃自语——如果是让她这样直接跑去教室门口堵着学长学姐张口寻求説明,她可做不来这种事......「只是大一而已,就要开始找暑期实习了吗? 」
  许若彤投给她一个兇巴巴的眼神:「你啊,大三再开始急着找实习已经晚了。 我跟你说,现在大一就要开始规划未来路线了,你是要读研还是找工作还是出国? 这是你大一就要想清楚,然后朝着那个方向努力的事情。 」
  谭子墨嘟哝道,语气里或无意或有心加入了些嘲讽,「天呐,照你这么说,现在什么都没决定的我这辈子要完蛋啦。 」
  许若彤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意味,彆扭地答道:「随你信不信,我只是觉得,你们总该想清楚以后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又很快追上一句,「当然,也别像梁宇晨那样搞什么创业那种不靠谱的玩意。 」
  「你觉得去国外读研怎么样? 我总想出去看看,我还没有出过国呐。 」谭子墨飘忽地回答,「咱们系里有几个人也在准备留学,对吧? 」
  「子墨,你不要看别人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 许若彤不耐烦道,「你要想清楚很多事——出国唸书很贵,你从没出去过,一个人跑那么远,你能适应的了么? 交不到朋友怎么办? 很多人独自跑到国外去,以为外面有多么好,最后搞成了忧鬱症......」
  谭子墨没再听后面的话。 她懵懵懂懂地走到图书馆,打开自己笨重的随身电脑,漫无目的地检索起出国留学的资料。 她的手指在动,大脑却打不起精神来。
  一切都晚了吗? 她才只有二十一岁,身边的人却把她甩开了好远,彷彿死神就在跟在他们后面,踩着他们的影子,试图抓住所有没能奋力奔跑的人。
  就是从那天开始她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她不知道许若彤那心不在焉的否定到底是为什么戳中了某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发现的伤口,但她就是想要证明许若彤是错的。 她甚至没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厉气——她想要去对峙、去抗衡,去停止在别人身后徒劳无功地追赶。
  谭子墨,你不是想当英雄吗?
  那个十四岁的,躲在被窝里,刚刚逃离了一场恐怖的绑架的女孩...... 那是她吧? 她一直想当英雄来着......
  春天还未结束之前,邱野便发现谭子墨开始泡图书馆,手里的作业变成了toefl考题。 他心里没底,就每天下课就跟着谭子墨呆在那里,等着梁宇晨程式社组会开完一起去学餐吃午饭。
  邱野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谭子墨,却没问出口,最后还是有一天许若彤问出来说,「子墨,你真的要出国啊? 」
  谭子墨耸耸肩,努力学着许若彤或是梁宇晨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难不成我还要骗你? 我查过了,申个排名好的学校,硕士毕业回来找工作很吃香呢。 」
  「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许若彤瘫在桌子上,脸闷进臂弯里,好似莫名其妙被她的话击垮,「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的决定,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
  她抬起头来,脸被闷红,刘海乱了,精緻的眼睛好像不諳世事的猫,「出国和在国内唸大学完全不一样哦,你一年也回不了家,会遇到完全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同学,毕业回来之后,也谁都不认识,原来的朋友也都进入人生新阶段,有了新的朋友......」
  谭子墨淡淡道:「也不知道之前是谁死活不乐意回家。 一年回不了家不是正合你意? 」
  许若彤扁着嘴,表情被蒙上一层厚重的雾。 她阴沉的目光划过谭子墨,又划过邱野,彷彿对于谭子墨突然下定的决心感到不安。 邱野没能读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他赶忙垂下头去,认真看着自己面前的考研辅导书,好像那里面有什么不容他错过的好戏。
  「你不要总把出国想的那么容易。」 许若彤继续说,「你要去一个陌生的国家,永远说英语,还会遇到很多奇怪的人。 我表姐就是在国外留学,她说,留学生的圈子里有些人很乱的,你要是遇上渣男怎么办? 」
  似是嫌自己说服力不够,她又看向邱野:「你说对吧,邱野? 子墨如果遇上渣男的话,你要怎么办? 」
  邱野赶忙抬起头,刚巧对上了谭子墨躲闪着望过来的复杂眼神。
  他想不通许若彤问自己这个问题的原因,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对谭子墨想要出国读研这件事反应这么大。 即便是他都觉得这件事可以接受。 邱野当然对于毕业后可能有至少一两年的时间都见不到谭子墨这件事毫不期待——他甚至想过和谭子墨一起申请出国读研,可他稀烂的英语成了他最大的绊脚石。 在私下偷偷尝试着看了两页toefl单词书之后,他深深意识到自己命中註定无法走这一条路,便无奈接受了谭子墨的选择。
  总的来说,邱野认为这没什么,他们毕业了,分别是不可避免的。 他自己也可能会去另一所学校读研或是工作——他也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会分道扬鑣的。 他固然对这件事感到恐慌,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太可能足够幸运到再拥有像他们四人之间这样真挚的情谊,但他没有白痴到认为他们不会分开。
  他们註定会分开,但邱野认为只要他们还在同一所城市...... 只要他毕业后留在台北,他就总会等到谭子墨回来的那一天,然后他们依旧像此刻一样如胶似漆,甚至——
  即便只是在内心深处偷偷浅尝这个想法,都会让邱野手心冒汗,但他是认真的。
  他希望自己和子墨能够不只是做朋友...... 如果他足够胆大,他会向她吐露真心,他会这样说,子墨,无论你的回答是什么,我都会等你留学回来。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喂,你总咒我干什么?」 谭子墨的话打断了他混乱而澎湃的思绪。 邱野惊醒,鼻尖都冒了汗。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眼角的馀光瞥过去,看到谭子墨发尾翘起来的短发掛在好像桃子一样红的耳朵尖上。
  许若彤那张靚丽的脸皱了起来,圆润的苹果肌上泛起一片晚霞一般的红晕。 沉默了几秒鐘之后她磕绊着开口道:「我只是......」后半句话被她犹豫着咽在嘴里,似乎连她自己也没想清楚到底要怎样反驳谭子墨的控诉。
  「好吧,」然后她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是很担心,等你读研毕业之后回国来,会发现大家都变了。 」
  谭子墨没说话。 她又一次露出了那种困惑,惶恐又小心翼翼的表情,无辜的圆眼瞪得很大,彷彿看到天敌的困兽。 她看了看邱野,又看了看许若彤。
  「你们会变吗?」 最终,谭子墨问。
  许若彤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停住了。 谭子墨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 那是梁宇晨从一排排书架后面走出来,和另一个女孩小声谈论着什么。 许若彤突然站了起来,椅子摩擦过地面,「刺啦刺啦」地在安静的、偌大的图书馆阅览室里面发出了突兀的声音。 梁宇晨的注意力被这声音吸引过来,他看到她们两人,笑容更大了,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哈喽,他说,我刚和我实验室的学妹做project去了。 这附近没空位了,我们去那边找找。 那个,一会儿要一起吃饭吗?
  许若彤冷冷地说,不了,我要和子墨还有邱野去吃。
  梁宇晨委屈巴巴地说,多我一个不行吗?
  许若彤瞪了他一眼,那你学妹呢?
  梁宇晨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说,人家要和男朋友去吃呢。
  许若彤噤声了,隔了好久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坐下了。
  梁宇晨见状,咧开嘴笑了,脸蛋挤出苹果肌,微微下垂的眼睛眯起来,好像要求得到了满足的小狗。
  梁宇晨离开之后,许若彤还在嘀咕说,什么人啊,每天身边都围着那么多女生,烦死人了......
  她细碎的声音是碎掉的海浪,在谭子墨的耳边躁动地回荡。 一股莫名的骚动从她的腹股沟一直慢慢攀爬上去,鑽进她的胸口,爬上她的喉咙。 那是一股她很多年都没有再体会过的不安,好像下一秒她睁开眼时,就会发现自己处在另一个时间......
  她攥住拳头,掌心里的空气却在翻涌着。
  ——所以他们会变吗? 那是个他们四人都没能回答的问题。 谭子墨的问话就像没有双脚无法降落的鸟,一圈一圈地盘旋在他们四人的头顶,直到力竭,然后坠落。